到南洋第十二天,清晨。
静室的门半开着。林伯在里面坐了一夜。
不是睡不着。是他自己要坐的。昨夜从静室回后进,他跟老吴说:“茶别收,灯别熄,我坐坐。”老吴给他续了两回水,后半夜不敢再进去打搅,就让他一个人坐在里头。
陈阳起得早,天蒙蒙亮,路过静室,看见门缝里透着灯光。他推门进去。
陶灯还亮着。油快见了底,青焰矮了半截,还立着。
林伯坐在昨夜那把椅子上,背对门,面朝着灯。听见门响,他没回头。
坐了一会儿,老人开口了。
“后生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昨夜我把五十五年,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”林伯说,“过完了,就剩一件事了。”
他转过身来。
晨光从窗缝里进来,落在老人半边脸上。陈阳看见,老人的眼睛熬得发红,可眼神是清的,清得发亮。
“我要回去。”林伯说,“回月溪村,给我娘上坟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撑着椅子扶手,把腰坐直了。一夜没睡的人,腰背竟比初见那天直了几分。
“回去之前,”老人接着说,“后天那场听,照做。她那句话,我要在桥上应完,再上坟。应完的话,当面烧给她。这是规矩,也是顺序。我娘做事讲顺序,纳鞋先纳底,后纳帮。我照她的顺序来。”
“好。”陈阳说。
“回去的事,怎么个走法,我不懂。”林伯说,“护照那些,我年轻时候有,早过期了。证件的事,得老吴张罗。”
“张罗的事交给我们。”陈阳说,“您就管一件事,把后天那场,养足精神。”
林伯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桌边,看着那盏快见底的灯。
“油呢。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陈阳从背包里取出小油壶,“岭上带的,省着用,够。”
他给灯添了油。青焰慢慢回上来,立稳了。
林伯看着那点火,看了一会儿,说了句:“天亮了,我睡一觉。”说完,真的回屋睡了。老吴后来说,老人一觉睡到晌午,饭都多吃了半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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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是老吴传开的。
他没广播,就是午饭的时候,跟会馆几个相熟的老帮事提了一句:“林伯要回乡了。回月溪,上坟。”这事在会馆这种地方,不用广播。一个饭点的功夫,前后进的老人都知道了。
午后,老吴正在账房核账,进来一位老人。
白头发,白得透亮,拄一根乌木拐。就是那晚大厅里头一个站起来的、八十一二那位。他姓杨,潮州人,会馆里都叫他杨老。杨老在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,进也不是,不进也不是。
“杨老,坐。”老吴搬凳子。
杨老坐下,手在拐棍上摩挲,摩挲了半天,才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
“吴先生……”
“您说。”
“林伯回乡……”杨老顿了顿,“我……我也能跟着,回去看看吗?”
话说完,老人的眼睛不敢看老吴,落在自己的鞋尖上。
“我家在潮州。”他接着说,一口气把话说完,像怕断了就没勇气再说,“五十年没回去了。五十年……我下来那年,我娘送我到村口。她走的时候,是七几年,村里来信说的。我寄了钱回去,托人立了碑。人,没能回去。”
老吴放下账本,没立刻答,先给杨老倒了盏茶。
“杨老,这事我做不了主。”老吴说,“但我得说句实话——林伯这趟回去,不是旅游。他是有话要送到桥头,有坟要上。您跟着回去,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。”杨老摆手,“我不要人陪我。我就是……”他捧着茶,捧着不喝,“我就是想回去看一眼。看一眼村口那棵树还在不在,看一眼我娘的碑立得正不正。看完了,我就回南洋。我自己的路,我自己走。”
“这话您跟我说不着。”老吴说,“得跟协会说。陈老师就在后头客房,您去跟他说。”
杨老捧着茶,半天没动。最后他把茶放下,站起来:“我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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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老这一问,像开了闸。
当天下午到傍晚,账房的门槛都快被踩平了。老吴拿张纸记,记到晚上,摊在陈阳面前:
“您自己看。”
纸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,后头跟着各自的乡贯和想做的事:
杨老,潮州,五十年,看村口的树,看娘的碑。
黄老,梦见祠堂门开缝的那位,闽南同安,四十一年,回祠堂上一炷香。他说:“门开了条缝,我总得回去推一把。”
蔡老,梦见渡船的,潮汕饶平,三十六年,回去看渡口还在不在。“船来了,不停我那条道。我回去,我自己走到船跟前,看它停不停。”
梦纺线的许老太,八十岁,福州,想回去摸一摸村口那口井的井栏,“我娘在那井边纺线,我在井栏上坐大的。”
一位梦晒谷场的,一位梦老屋门槛的,一位梦自家荔枝园的……
老吴数完,把笔一放:“十一位。陈老师,还只是敢来问的。会馆里没来问的,我估摸还有。这十一个里头,年纪最大的八十三,最小的六十九。有一个算一个,五十年往上的占七个。”
小袁在旁边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,说了一句:“陈老师,咱们这趟,立项书上写的是‘南洋三梦协助’,一个案子。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是十一个案子。”陈阳说。
“协会那边批得下来吗?”小袁问,“签证、保险、医疗随行、高龄老人跨国行程,这一套下来,哪一样都够呛。”
“够呛也得办。”陈阳说,“不过今晚先不谈够呛的。今晚办一件事。”
他转向老吴:“麻烦你,把大厅的灯,全点起来。”
“全点?”
“全点。”陈阳说,“灯亮了,请他们坐下。今晚不谈手续,不谈批不批。今晚就一件事,听他们说家乡。一个一个说,说村口的树,说井栏,说渡口。说到天亮都行。”
老吴看着陈阳,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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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会馆大厅。
灯全点了。梁上那几盏老吊灯,几十年没全开过,这一晚全亮了,照得满堂通明。老人们陆陆续续来了,先是名单上那十一位,后来别的老人也来了,不做梦的也来了,四五十人,坐满了大厅。
陈阳坐在侧边,没坐中间。今晚他不当主持。他就是听。
杨老先说。潮州口音,说他家村子在韩江边上,村口一棵大榕树,树底下一条石凳,他小时候夏夜躺在凳上睡,他娘摇着蒲扇给他赶蚊子。说到他娘送他到村口,老人说不下去了,摆摆手,坐下。过了两个老人的功夫,他又接上,说碑的事,说七几年那封信,信纸他留着,锁在箱底。
黄老说祠堂。说他们黄家的祠堂,大门两扇,门槛半尺高,他小时候翻门槛摔过跤,额头上磕的疤现在还在。他说完,非要低头让大伙看那个疤,满堂人笑,笑着笑着,有几个抹起了眼睛。
蔡老说渡口。说他等的那条船是圩船,逢三、六、九开。他小时候跟着他爹撑船。他爹的号子,他还记得,说到这儿,他站起来,就那么在大厅里,撑了一个号的船号子,苍老的嗓子,吼得走了调,吼完了,满堂静,然后是掌声。
许老太是被人扶着说的,话不多,就说了井栏那一段,说她娘纺线,她在井栏上坐着,井水凉,井栏被太阳晒得温。她说:“我想摸一摸那个温。”
一个梦老屋门槛的,姓陈,跟陈阳同姓,说了他家的门槛被他的脚磨出一个浅坑,他爹说,那是家里三代人的脚磨的。
一个梦荔枝园的,姓高,说他家后园十二棵荔枝,每年摘头一茬,给他奶奶先吃。他奶奶没牙,荔枝要剥好了、泡温水里温软了她才吃得动。他说到这儿,忽然说:“我下去那年,头一茬刚红。我奶奶说,等你回来吃。第二年她就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喝了口茶。
一夜的话。哭了半宿,也笑了半宿。老吴在后头添了几回茶水,眼圈红了几回。小袁记录,记满了半个本子,中途停了三回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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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场,后半夜了。
老人们被各家后人、会馆帮事的搀着,陆陆续续散了。杨老走得慢,出了大厅,在廊下站住,等陈阳。
陈阳送他。两人走到天井,杨老忽然伸手,拉住了陈阳的手。
八十一岁的手,枯瘦,可攥得很紧。
“后生。”老人颤着声说,“俺们不是没想过回去。”
“这五十年,不是没想过。想过一千回。钱,早年是没有。后来有了,年纪大了。再后来,腿脚也不行了。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。”
“最要命的是,”老人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是怕回去,老家已经没人认得俺了。村口站着,树还是那棵树,人全是生人。俺站在自家门口,人家问俺找谁。后生,你说说,那还是回家吗?那不成看客了吗?”
天井里静着。月亮下去了大半,廊灯照着老人的白发。
陈阳攥着老人的手,没有松。
“杨老。”他说,“我给您说个实底。”
“我们这趟来之前,去过月溪,去过好几个村。我告诉您那头现在是什么样——桥还在,桥墩还在,两头的树还在,井还在。您五十年没回去,您认得它们。”
“至于人,”陈阳说,“您家那口井认得您。您娘的碑认得您。村口那棵树,您在树底下睡过的,它根底下的土,还存着您那几十年。”
“认得您的人,不在门口站着了。可他们没走远。”陈阳攥着老人的手,一字一字地说,“在心里头等您呢。”
杨老怔住了。
老人攥着陈阳的手,僵在那里,一动不动,就那么看着陈阳。廊灯下,老人的嘴动了动,没出声。
然后,八十一岁的杨老,嚎啕大哭。
哭得像孩子,一点体面也不讲,眼泪鼻涕全下来了,五十年的东西,一股脑往外涌。哭到一半,老人忽然又笑了。是笑出声的那种笑,一边哭一边笑,脸上湿的,嗓子是哑的,说不清是哭是笑。
“在心里头……在心里头等俺……”老人一边哭一边念叨,“那俺回去……那俺回去不就见着了吗……”
陈阳扶着他,站在天井里,等他哭够。
哭够了,老人抹了脸,抹干净了,把陈阳的手松开,又拍了拍,拍了三下。
“后生。”他说,“回去的路,俺不等了。你们办手续,俺等得起了。俺这回,等得起。”
老人拄着乌木拐,自己走的,走得比来时快。
陈阳站在天井里,看着老人的背影过了廊,进了后进。
梁上,大厅的灯还亮着几盏没关。百年老匾悬在灯上头,金漆剥落的字,被灯光照着。
陈阳仰头看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,给云州发了条消息:
“定了。人比案子多。手续明天开始跑。”
那头,回得很快,三个字:
“跑得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