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五,傍晚,船靠厦门港。
天色将晚,港区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。
阿澈在码头上等了多时。他身后还站着两位南方分区的年轻人,肩上挎着工作包,是协会福建站派来接应的。船一靠稳,跳板放下,阿澈先冲上来了。
“陈老师!”他嗓子哑着,这几天在村里两头跑,“林伯呢?林伯——”
林伯拄着老吴的胳膊,一步一步下了跳板。七十三岁的人,两天海路,腿是软的,可自己走下来的。
两位年轻人迎上去接行李,一人扛一箱,嘴上一声一声地叫:“林伯”“林伯慢些”“林伯这边走”。叫得亲热。林伯起初一愣一愣地应,后来被叫得多了,应得顺了,脸上就有了点笑意。
老吴在前头引路,走到一半,发现身后没了人。
回头一看,林伯站在码头中间,不动了。
他望着岸上的灯火。港口的吊机、货场的灯、远处街市的灯,连成一片。老人站在那儿,两只脚像钉在了地上。
老吴折回来:“伯,怎么了?走两步,前头就有车。”
林伯摆摆手,没走。
“五十多年,”他低声说,“没踏上这块地了。”
“我下南洋那年,也是这个港。也是傍晚上的船。那时候码头的灯没这么亮,就几盏。”老人说,“我站在船尾看这片灯,看着它灭了,换成了海。”
“现在它又亮了。”他说,“五十五年,它一直亮着,等我这双眼再回来看它。”
陈阳走过来,没催。他冲阿澈摆了个手势。阿澈会意,先带人把行李全安顿到车上,又领着大家把旅馆订好,车开了,人再回来。
码头上就剩林伯一个人站着,站在那片灯火跟前。陈阳、老吴、小袁,三人在几步外等着,谁也不说话。
站了足有十分钟。
林伯抬脚,往前走了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船,又看了一眼灯,说:“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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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旅馆。
陈阳跟云州通了视频。林夜在书房,头一句问:“上岸了?”
“上岸了。”陈阳说,“在码头站了十分钟。”
“十分钟不亏。”林夜说,“五十五年攒的,得让他站够。”
“明天一早出发,中午前到月溪。”陈阳说,“清明前一晚到,跟林伯原定的计划,严丝合缝。”
“鞋呢?”林夜问。
“三只,都在藤箱里。林伯今晚睡前开箱看过了,我碰见老吴,老吴说,老人把三只鞋拿出来,摆了摆,又收回去,扣了搭扣,搂着箱子睡的。”
林夜在那头静了一会儿。
“明天那场,比南洋两场都重。”她说,“到了桥头,录音、灯、鞋、人,四样都得齐。齐了才开场。”
“齐了。”陈阳说,“就差一段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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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,陈阳被老吴叫醒。
“伯睡不着。”老吴站在门口,压着嗓子,“翻来覆去,我陪着说会儿话,越说越精神。您去听听?我这儿肚子里没词了。”
陈阳披衣过去。
林伯的房间灯亮着。老人坐在床沿上,藤箱搂在怀里,见陈阳进来,有点不好意思:“吵着你们了。老了,觉浅。”
陈阳搬了把椅子,在他对面坐下:“睡不着,就说说话。说了,觉就来了。”
林伯就说话。
说来说去,绕来绕去,绕的其实是一件事。头一回说,是:“村里如今都是什么人了?姓林的还有几户?”隔了一阵,又说:“月溪这名字都没改吧?村口那块界碑,还在吧?”再过一阵,又说:“水旺哥八十二了,他认得我。可村里八十二以下的呢?六十的,五十的,我走的时候,他们是孩童。孩童如今当了爷爷,谁认得我?”
翻来覆去,到了后半夜,这句终于自己冒出来了:
“村里,怕早没人记得我了。”
老人说完这句,屋里静了。
“林伯。”陈阳开口,“我给您数几个人。”
“水旺叔,八十二,认得您。他把您娘的话背了三十年,一个字没忘。他在村口等,这几天天天问小禾,‘到了没有’。”
“阿澈外婆,七十出头。她跟您家是旧邻,她昨晚托阿澈带话,说:‘桥头林家的仔要回来了,我初一还给他娘的碑拔过草。’”
“还有一个人,您不认得,可这人认得您。”陈阳说,“月溪现在的村支书,四十多岁。小禾跟他对接的时候,他问的第一句话是:‘是不是桥头婶家那个?我们村里那个断桥的故事,主角?’他说那座桥墩,村里人管它叫‘等儿墩’,几十年了,谁家孩子不听话,大人就说,带你去等儿墩看看,看看什么叫等。”
林伯搂着藤箱,听着。
“您看。”陈阳说,“您走了五十五年,村里没人记得林家仔,可村里人人记得一座等儿墩。那墩就是您。您怕村里忘了您,伯,您就是这村里立了几十年的一样东西。”
林伯坐在床沿,很久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这算……占了他娘的功。”
“墩是您娘站的。”陈阳说,“名是您留下的。娘占一半,您占一半,分不开的。分得开,就不是一家人了。”
老人被这句说得笑了一下。笑完,往枕上一躺:“睡了。你也去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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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明。
陈阳起早,在楼下花坛边蹲着,教小袁认树。
“这是榕树。”他指着花坛里那棵,“月溪桥头那棵,也是榕树,比这个大得多。你看它的气根,一条一条垂下来,落地就生根。一棵榕树,能自己长成一片林子。”
“所以桥头的树,五十五年,怕是越长越大了。”小袁说。
“越长越大。”陈阳说,“等会儿到了,你自己看。”
楼上,一扇窗推开。
林伯站在窗后,往下看。
楼下花坛边,陈阳蹲着,小袁蹲在旁边,两个人仰着头看树,一老一少,指指点点。晨光照在花坛上,照在那棵小榕树上。
老人望着那个背影,望了一会儿,忽然就笑了。
他回身,对屋里打地铺的老吴说:“走吧。”
老吴一个骨碌爬起来:“这就走?不吃早点了?”
“路上吃。”林伯说,“赶早。过了这个时辰,路上要堵。”
老吴一边收拾一边嘀咕:“您五十五年没回来,路堵不堵您倒清楚。”
“我没回来。”林伯说,“我年年问回来的老乡。哪条路,几个钟头,哪个时辰堵,我背得出。五十五年,我人在南洋,路在心里走了几千回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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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出厦门,往闽南腹地去。
上车前,林伯把藤箱在怀里挪了挪,抱得更紧了些。扣着的搭扣贴着他的胸口。
上车后,箱子也没放行李厢,就抱在膝上。老吴要帮他放后座,他按住了:“抱着。”
小袁开车,阿澈在副驾引路。陈阳和林伯坐后座,老吴坐中间。
车上了高速,又下了高速,转上省道,再转县道。窗外的地,从城区的楼,变成平原的田,再变成坡上的果园,再变成山。
山绿起来了。
陈阳注意到,林伯不说话了。从上车起,老人就望着窗外,一声不响。
窗外,闽南的山,一层一层,绿得深。坡上有龙眼树,有荔枝林,有茶园,一畦一畦,顺着山势盘上去。
林伯望着。
望着望着,老人的眼眶红了。他没去擦,就任它红着,眼睛也不眨,怕一眨,错过了哪一座山头。
车过一个小镇,镇口的骑楼底下,一排老人家坐在竹椅上喝茶。林伯的身子往车窗那边倾了倾,倾得很低,一直望到那排骑楼看不见了,才坐回来。
“变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是哑的,“楼多了,路宽了,桥也多了。”
“可是山没变。”他说,“山,跟我走的时候,一个样子。”
老人说着,伸手在胸口的藤箱上按了按,像安抚一个睡着的孩子。
“快了。”他冲着箱子说,也像是冲着窗外的山说,“过了前头那道岭,就是塘尾乡。”
阿澈从副驾回过头来:“林伯,再四十分钟。水旺叔他们在村口等。”
老人点头。
然后他又把脸转向窗外。前面的山道弯过去,弯的那一头,看不见。
车一个弯一个弯地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