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五,午后,月溪村。
县道到村口,是条柏油路,比林伯记忆里的土路宽了一倍。路边立着一块新界碑,红漆描的字:月溪村。
界碑后头,那棵老榕树还在。
林伯在车里一眼就看见了。树比他记忆里又粗了一圈,气根垂下来几十条,落地生根,树底下天然围出一小片荫。树荫下摆着几条石凳,凳面磨得发亮。
树下站着人。
一个清瘦的老人,深蓝布褂,佝偻着背,拄一根竹杖。他身后半步,站着小禾和一个村干部模样的中年人。老人一动不动,就那么朝着路的来向站着。
车还没停稳,老吴先低声说了一句:“等了半日了。阿澈说,他天没亮就到树底下了,饭都是小禾送到树底下吃的。”
车停稳。
小袁先下去,绕到后座开门。林伯抱着藤箱,下来。
两个老人,隔着五六步,站住了。
谁也没先开口。
风把榕树叶子吹得簌簌响。村里这个时辰静,鸡犬都歇着,静得能听见村后溪水的响。
林伯看着水旺叔。三十年前视频里、录音里那个声音的主人,如今站在他面前:满头白发,背驼了,脸上的沟一道一道,可眉眼还是那个挑着他担子送他到桥头的年轻人。
水旺叔看着林伯。他看的不是脸,是那身深蓝褂子,是怀里抱着的藤箱。看着看着,老人的嘴动了动,没出声。
半晌。
水旺叔拄着竹杖,颤巍巍地上前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那只洗得发白的黑面布鞋,用一方旧手帕托着,双手捧到林伯跟前,塞进林伯手里。
“鞋到了阿澈手里,我没叫他给。”老人的嘴唇哆嗦着,话抖得不成句,最后只抖出三个字:
“……对不住。”
林伯低头,看着手里那只鞋。
鞋很轻。针脚密实。鞋头的布磨薄了一圈,水底的石头磨的。
他又抬起头,看水旺叔满头的白发,看那双哆嗦着缩回去的手。
然后,七十三岁的林伯,把鞋小心揣进怀里,腾出两只手,一把抱住了八十二岁的水旺叔。
“水旺哥。”老人哑着嗓子,在他耳边说,“该说对不住的,是我。”
“你落水,是为我家的事。你背我娘的话,背了三十年。你那句谎,”林伯的声音抖了,可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,“你替我,送了我娘最后一程。你让她笑着走的。哥,你替我尽的孝。”
水旺叔在他怀里,先是僵着,然后整个人塌下来,伏在林伯肩上,哭出了声。
“你娘……你娘那年……”老人哭着,话不成句,“我在床前……我不敢说电话没打成……我看了她一眼,我就……我就编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伯拍着他的背,“我全知道。视频那晚我就说了,我谢你。”
“她笑了……”水旺叔说,“她笑着走的,可我三十年睡不着……”
“从今晚起,你睡得着了。”林伯说,“话到了,账清了。哥,两清了。”
两个老人就在村口,在那棵老榕树底下,抱头哭了一场。
哭得不管不顾。小禾别过脸去,村干部把手里的一根烟默默掐了。老吴站在车边,抬袖子按眼角。小袁举着记录本,一个字没记,就那么站着。
哭到后来,两个人都哭不动了,喘着,互相搀着,才分开半步。分开了,四目一对,忽然又都笑了。
“你看我们两个。”水旺叔抹着泪,笑得脸上的沟全挤在一起,“一个七十几,一个八十几,抱在村口嚎,跟两个孩童一样。”
“孩童好。”林伯也笑,眼泪还挂在脸上,“这村口,我上回站,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孩童。”
水旺叔抬袖子把脸抹干净了,一把拉过林伯的手,攥住,攥得紧紧的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先去看你娘的屋。”
“屋?”
“你娘那三间屋,村里一直留着。”水旺叔拉着他往村里走,一边走一边说,“早年说要并村的,我拦了,我说桥头那屋不能并,里头有人家的念想。后来你寄钱回来那次,村里替你修了一回。再后来,就是我,屋我年年给你拾掇,漏了补漏,墙上的灰,我都擦着。”
林伯的脚步,顿了一下。
“年年?”他问。
“年年。”水旺叔说,“清明前一回,立秋一回。我说不上来为什么。就是觉得,屋要是塌了,你这头,更没个奔头了。”
林伯没说话。他就让水旺叔攥着手,往村里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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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行人跟在后头。
村里的路铺了石板,两边的房子新旧掺着。走过的人家,有的门口站着人,看见这一行生人,看见水旺叔攥着个白头发的老人,都望过来。
水旺叔一路走,一路跟他们解释,嗓门抬起来,像宣告:
“桥头婶的儿!回来了!南洋回来的!”
一家一家的门里,探出一张一张的脸。有老人从门槛里头颤巍巍出来,盯着林伯看了半天,试探着叫:“……是林家仔?林阿水家的仔?”
“是我。”林伯一个一个地应。
应到第三个,一个跟水旺叔差不多年纪的老太太出来,看了他半天,忽然一拍大腿:“哎哟!真的是你!你小时候偷我家的杨梅,从树上摔下来,摔我家篱笆上!”
林伯愣了几秒,然后笑出了声:“阿彩姑!你还活着!”
“我为什么不能活着!”老太太叉着腰,“我要活着看你回来!你娘等了你二十年,全村替她又等了三十五年!好小子,你可算回来了!”
一路上,这样的声音一家连一家。走到那三间屋跟前的时候,队伍已经拖出去老长,后头跟着大半个村的老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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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在桥头。
就是断桥的这头。三间旧瓦房,土墙,木门。墙皮年年补过,颜色深一块浅一块。门口扫得干干净净,阶缝里连草都没有。
水旺叔松开林伯的手,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,递给他。
“锁我配的。钥匙就这一把。”他说,“你开门。”
林伯接了钥匙,走到门前。
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,才把钥匙插进去。
锁开了。门,吱呀一声,推开。
屋里头,陈阳他们没进去,都停在门外。只有水旺叔跟了进去,进去点灯,灯亮了,屋里的东西照出来:八仙桌,条凳,一只旧衣柜。柜面上,一层不厚的灰,擦过没多久,清明前擦的。
“柜开开。”水旺叔说。
林伯开了柜。
柜里,一摞布鞋。
一双一双,码得整整齐齐。最底下几双,鞋面黄脆了,是几十年的老鞋;往上,一双比一双新;最上头一双,针脚密实,黑面白底,崭新,没上过脚。
“她说一年一双。”水旺叔站在旁边,声音很低,“做到她走那年。她走了以后,这柜我替你锁的。鞋,我没敢动一双。”
林伯站在柜前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很久,老人伸出手,把最上头那双新鞋,捧了出来。捧到眼前,看针脚,看鞋底。
然后他转过身,捧着鞋,对陈阳说话。老人的声音是哑的,可很稳:
“后生。明天桥上那场,加一样东西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双鞋,我穿上。”林伯说,“五十五年,我没穿过她做的新鞋。明天,我穿着我娘做的鞋,走过她等我的那座桥。”
陈阳点头:“穿。”
林伯又低头看那双鞋。看着,他忽然说了一句:
“六码。”他量了量,“真是六码。她记了我一辈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