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六,清明,天蒙蒙亮。
林伯醒了。他就睡在樟木柜边的褥子上,怀里还抱着那双新鞋。
天光从窗纸透进来,灰白的一层。老人坐起来,先把怀里的鞋放好,然后开柜。
一双一双,他把那二十多双鞋取出来,取一双,摆在面前,再取一双,摞上去。取完了,又要了一只在南洋路上穿了一路的那双自己的旧鞋,还有水旺叔那只洗得发白的,三样并排摆好,全都装进阿澈外婆家借来的大竹篮里。
竹篮满了,二十多双鞋码得整整齐齐,压手。
他拎着篮子出门。
水旺叔已在门口等着。老人一夜也没睡踏实,天没亮就过来,在门槛外头站了半天,听见屋里响了才敢敲门。他手里提着东西:一壶酒,一碟青团。
“婶子生前爱吃这个。”水旺叔说,“清明前的艾草,村里的老手艺。我前天托人做的。”
“我娘是爱吃。”林伯说,“她做的比买的好。她做的皮薄。”
“记得这么清。”水旺叔说。
“娘做的,我都记得。”林伯说。
两个老人一前一后往村后山坡走。谁也没说话。篮子沉,水旺叔要接,林伯不撒手:“我娘做给我的。这一程,得我拎。”
坡路湿着,清早的露。两个人走得慢,可脚步都稳稳的,一个七十三,一个八十二,一步没虚。
陈阳和小袁远远跟在后头。老吴留在屋里收拾。昨晚就定好的:坟上只有两个老人去,年轻人不掺和。陈阳只提了一句:“我们送到坡脚,不上去了。您二位的话,说够了再下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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坟在半坡,一棵老松底下。
坟头不大,培得整整齐齐,坟草是新除过的,清明前除的。青石墓碑,字描过漆:林门陈氏之墓。
水旺叔把提的东西放下,退开一步:“你上。我这些年年年培土,今天这坟,该你上了。”
林伯在碑前跪下。
他把竹篮里的鞋,一双一双往外摆。从最底下那双黄脆的摆起,摆成一排,从左到右,一年挨着一年。二十多双,在坟前排出长长一列。
摆完了,他把自己那双磨穿底的旧鞋,放在整排最当中。南洋穿了五十五年的旧鞋,左边是她等儿的年份,右边也是。
最后,他把水旺叔那只、那只冲走过一遭的,摆在旧鞋旁边。
然后他就跪在那儿,一只手伸出去,摸墓碑。
手在“林门陈氏”四个字上摸,像摸一张脸。
“娘。”他说,“儿回来晚了。”
“回来晚了五十五年。您做的鞋,儿一双双都带回来了。一双不少,摆在您跟前了。”他说,“最底下那双,我知道,是我走那年做的。我脚上穿的那双,穿到南洋,穿穿了五十五年,磨穿了。娘,你那双我留着的,在,都在。”
风从坡下上来,松枝响了一阵。
老人絮絮叨叨地说话。声音不高,一句接一句,像坐在谁跟前回话。
“娘,我下去那年,船上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去。熬过去以后就不敢写信了。我那时候想,混不好,无脸见您。后来才知道,我这个想法,蠢。”
“南洋热。风是咸的。我在那边烧过砖,割过胶,后来开了间杂货铺子。铺子起名叫‘桥头记’。娘,这事我谁都没说过,今天跟您说了。招牌挂上去那天,我一个人在铺子里坐了一夜。”
“会馆的匾,写了四个字,我也题了钱。题钱的时候我写的是‘塘尾林氏’。他们问哪里的塘尾,我没敢说。今天敢说了。月溪塘尾,桥头林家,我娘叫陈阿秀。”
“我成家了,生了两个儿,儿又生了孙。孙子今年在深圳做事,孙女在读大学。娘,您是太奶奶了。”他说到这儿,停了停,“就是他们,一回都没见过您。”
老人的手一直在碑上。
“娘,您纳的这柜鞋,针脚一年比一年密。我知道那是您眼睛一年比一年花。您凑在亮处一针一针地纳,纳完了搁柜里,一年一双,跟年三十守岁似的。”林伯的声音哑下去,“您画的那张桥,我看了。画了三个孔。您一个不认字的人,画得那么用心。桥修好,儿就归。娘,儿今日归了。桥没修好,儿也归了。等不及桥了,先回来见您。”
说到这儿,老人的身子伏下去。
他把脸贴在墓碑上。青石是凉的,清早的露气浸透了石头。老人的脸贴着那凉,贴了很久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娘,您说的桥头等儿,儿听见了。”
“水旺哥一句一字,送到南洋,送进我耳朵里了。娘,您那句话,走了三十年,今日走到了。”
“儿回来了。您看见了吗?”
坡上没人应。风又过一阵,坟前那碟青团,被吹得微微晃动。松枝上的露,落下来几点,砸在坟前的土上,砸出几个小小的湿印。
水旺叔在几步外蹲着,一直没出声。这会儿,老人站起来,提着那壶酒走过去,蹲在碑前,把酒慢慢洒在坟前的土上。酒线细细的,洒了一线又一线。
“婶子。”水旺叔哑声说,“水旺也跟您说一声。”
“您托我的话,我三十年前没送到,冲在桥底下了。上个月,送到南洋了。送到儿耳朵里了。一个字没少。”他说,“您那句过年回来的,是我编的。婶子,您别怪我。您要是怪,今天就托个梦,怪我。您没怪儿,也别怪我,我们两个,都是舍不得您。”
酒洒完了。老人把壶放下,也跪下去,跪在林伯旁边。
“婶子,我给您带话带到头了。”他说,“往后,我交班了。儿在跟前了,往后他想跟您说什么,自己上来说,不用我背了。”
两个老人并排跪着。
过了很久,林伯直起身,抹了一把脸,看了看那一排鞋。
“娘,鞋我摆这儿了。”他说,“今儿摆一天,让您看看。明儿我还收回去,收柜里。往后我就在村里住下,住您的屋。一年一双我没法儿还您了——我给您换个还法:往后年年清明,我拎着它们上来看您。看一年,算一年。”
“看几年,看几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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坡脚,陈阳和小袁等着。
日头升上来了,坡上的雾散开。两个老人从坡上下来,一个拎空了篮子,一个提着空酒壶。
走近了,水旺叔冲陈阳开口,嗓子还哑着:“后生,说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今夜那场,你们要上桥是吧。”水旺叔说,“带上我。三十年前,那话是从我手里丢的。三十年后上桥,得我陪着。丢的人在场,话才算圆。”
陈阳还没答,林伯先说话了。
“要你在场。”林伯说,“还有一样,后生,你也记着。”
“今晚我上桥,”老人说,“就穿这双。”
他抬起脚。脚上,已经不是来时那双皮鞋了,是那双黑面白底、针脚密实、五十五年没上过脚的新布鞋。清早上山之前换上的,坡路湿,他拎着鞋光脚走上去的,到坟前才穿上。
“我娘做的鞋,我今天穿了。”林伯说,“穿着它给她上了坟。今晚,再穿着它,走她等的桥。”
老人抬脚往前走,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看坡上那棵松树。
“晌午回去。”他说,“眯一觉,养足精神。晚上,还有一场大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