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归桥动工第三天,打桩的夯声从早响到晚,整个月溪都听得见。村里人干活路过河滩,都要停下来看两眼,看桥桩一根一根立起来,看何建良扯着嗓子指挥。林伯天天到场,搬个小马扎坐在等儿墩边上监工,谁劝都不回去,说:“我监的不是工,是我娘的桥。”
这天傍晚,小袁找到陈阳。
他这几日一直跟着协会的活儿走,白天整理月溪这边的档案,晚上给林夜传记录。可陈阳看得出来,这年轻人心里搁着事,整理档案时经常笔停半天不动。
“陈老师。”小袁在院门口站着,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,“有件事,想跟您说,又怕耽误正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外公的老家,就在邻县。”小袁说,“坐班车一个多钟头。船过厦门那天,林伯说那句‘说一半撂下的话,两头都吊着’,我这几天一直想着这事。我外公……当年也有一句话,吊在我心里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走前那年,最后一次回老家。回来以后老跟我念叨,说他在祖屋后头种了棵树,说等树长大了,要我回去看一眼。”小袁的声音低了些,“我当时忙毕业,嗯了一声就没接话。第二年他就走了。走之前在医院,拉着我的手,想说什么,说了半句‘树’,后头的没说出来。我一直不知道,他要跟我说树的什么。”
小袁停了停:“我想顺路去看看那棵树。您能陪我走一趟吗?”
陈阳把手里正在核的账本合上了。“明天一早走。”他说,“望归桥这边有老吴和阿澈盯着,档案也交得了。这趟该去。”
“陈老师,这事会不会……跟案子没关系?”
“你不就是协会的人吗。”陈阳说,“你心里吊着的话,也是案。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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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两人坐上了去邻县的班车。
班车是老旧的中巴,一路在山道间盘。小袁靠着窗坐,把外公的事零零碎碎地讲给陈阳听,讲着讲着,才知道了不少他从前没留意的东西。
“我外公姓袁,村里人叫他袁木匠。”小袁说,“十六岁下南洋学的木工,后来在南洋开家具厂。他这个人话少,一年到头说不了几车话。可每年清明前后,他都要在阳台上坐一晚上,坐到天亮。”
“你们问过他坐什么吗?”
“问过。他说,坐坐。”小袁苦笑,“就这两个字。我妈说别烦他,他心里有事。后来他走了,这事就没人知道了。”
“他最后回乡那年,你多大?”
“我十七,高三。”小袁说,“他回去住了半个多月。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,带回一小袋土,搁在他书桌上,一直没动。我妈收拾遗物的时候,那袋土还是原样,袋口都系得好好的。”
班车到邻县县城,再转一趟乡里的车,又走了四十分钟,到山脚下一个小村。村口小店的人指了路:袁家的祖屋在后山根,“老屋还在,他家的老侄孙看着,没塌。”
老屋是三间土房,锁着,锁都锈了。看屋的侄孙姓袁,五十来岁,听说来的是南洋袁木匠的外孙,赶紧开了锁,一路陪着往屋后走。
“叔公那年回来,就是在这后坡上种的树。”侄孙指着坡上,“他自己种的,不叫人搭手,说树得自己种。种完他在树底下坐了半天。”
坡上,一棵樟树立在那儿。
三十来年了,树已经长得很高,枝繁叶茂,树冠把半个坡面都罩住了。四月正是樟树换叶的时候,老叶落了一地,新叶一层一层地顶出来,太阳照上去,整棵树亮得晃眼。
小袁站在树下,仰着头,半天没说话。
他绕着树走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走得很慢,手有时碰到树干,就停一停。绕到第三圈,他在树根旁边蹲了下来。
树根旁压着一块青石。石头半埋在土里,露出的一截上头干干净净,没有长苔。小袁盯着那块石头看了一会儿,伸手去抠石头底下。
抠出来一样东西。
一个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纸包,绳子扎得紧紧的。外头的塑料袋已经发脆发黄,里头还包着一层油纸。小袁的手开始抖,一层一层地解。
解到最后,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。
纸已泛黄,折痕都磨白了,可字迹清楚,钢笔字,一笔一划,是老木匠的手,工整得像打家具的墨线:
“给阿袁:树在,家就在。外公没别的话了,替外公常回来看看这棵树。”
底下是落款的年月。小袁看着那个年月,嘴唇动了动——正是外公最后一次回乡那年,清明后没几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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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袁捧着那张纸,蹲在树根旁边,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纸上,落一点,他慌忙用袖子去挡,怕洇了字,挡不住,又落下来。
“他写了。”他哽咽着,话不成句,“他当年……全都写好了。就压在树底下。”
“我在医院问他,他说‘树’,后头的话没说出来。我一直以为他话没说完就走了,吊了我十几年……陈老师,他不是没说完,他是说完了,换了个地方放着。”
“我高三那年他要我回来,我没来。他走那年我要是来了,爬上这个坡,搬开这块石头……”小袁的声音断了,他低下头,把那张纸捧着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旁边看屋的侄孙红了眼,插了一句:“叔公走后第三年,我上坡砍柴,看见这块石头,石头挪过,土是新的。我扒开看过一眼,见是写给南洋的字,我没动,原样包回去,又压上了。”他说,“我想着,这东西是等人的。等谁我不知道,但早晚有人来。”
陈阳在小袁身边坐下来,坐在樟树落下的老叶上。
“你外公的话,早就写好了,就等你自己来看见。”他说,“他躺在医院里说不出话的时候,这句话已经在这儿等了十几年了。你没来晚,你外公没亏。”
小袁抹了把脸:“可我总觉得……他要是知道我十几今天才来……”
“他知道。”陈阳说,“他比你了解你。他知道你会忙,会拖,会一拖许多年。所以他才写‘替外公常回来看看这棵树’,不是‘马上来’。他把话说成了几十年都用得上的一句话,就为了不管你哪年来,这句话都接得住你。”
小袁捧着纸,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。
“树在,家就在。”他念出来,“陈老师,林伯的娘在桥头等,我外公在树底下等。一个用桥,一个用树。”
“一样的。”陈阳抬头看那棵樟树,四月的太阳从新叶间漏下来,“林伯那座桥,断的年头比它小。这棵树立在这儿三十年,风吹雨打,年年落老叶,年年抽新叶,落一层,长一层,它没停过一天。”
“你外公的桥不是石桥,是这棵树。”他说,“树活着,他就一直在这儿。你今天来了,话就走到了。”
小袁把纸小心地重新叠好。叠之前,他掏出手机给那行字拍了照。叠好了,他没装兜里,想了想,又照原样包上油纸和塑料袋,压回石头底下。
“不拿走?”侄孙问。
“不拿。”小袁用手把石头周围的土按实,“它就该在这儿。外公把它搁在这儿等我的,我拿走了,下回来的就不是这句话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把它拍下来了,装在心里。原件留给树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,围着树又走了一圈。走到树干另一侧,他忽然停住了。
“陈老师,您看这个。”
树干上,齐腰高的地方,系着半截褪色的红绳。绳子晒得发白了,就剩一小截,牢牢地勒在树皮里。树长粗了,把绳子长进了身子里。
“叔公种的那天系的。”侄孙在底下说,“我们这儿的老讲究,种树系红,树跟人就拴上了。”
小袁伸手碰了碰那截红绳。绳子已经风化得没了韧劲,一碰就掉渣,可勒进树皮的那一圈,被树抱得死紧。
“拴上了。”小袁轻声说,“三十年,长在一块儿了。”
他把手收回来,从背包里掏出一卷新的红绳,是早上在县城小店里顺手买的。他踮起脚,在旧绳上方一米多的地方,重新系了一条。
“外公的旧绳不动,它跟树长着。”他打了个结,拉紧,“我系条新的。往后这树上的红,一年一条,我记着换。”
系完,他退后两步,看着那棵树,看了很久。
“陈老师,帮我在树下拍张照。”他说,“拍好了发给我妈。配的字我都想好了,就写:外公的话,收到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