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九,进云州的火车到站是下午。
陈阳拎着包走出检票口,一眼就看见了林夜。她抱着灯灯站在柱子边上,小家伙怀里还搂着个小布老虎,正四处张望。
看见陈阳的那一下,灯灯在林夜怀里挣起来了,两条小腿蹬着,布老虎掉在地上也不要了,两只小手朝外伸。
“抱——下来,”
林夜把她放到地上。小家伙站定,摇摇晃晃迈了两步,越走越快,最后一头扎进陈阳腿中间,抱住不放。
“爸!”
奶声奶气的一嗓子,整个检票口都有人回头。
陈阳把包撂在地上,蹲下来,两只手抄住她的胳肢窝,一把举过头顶。灯灯在上头咯咯地笑,笑完不老实,伸手来揪他的头发,一揪一把。
“揪够了没有。”陈阳举着她,稳稳的。
“没,够。”灯灯揪着,很认真地回答。
林夜走过来,弯腰捡起地上的布老虎,拍了拍上头的灰,在旁边笑:“我算服了。走了这些天,别的一句没添,就添会喊‘爸’了。前几日我教她,她爱理不理,昨儿听说你今日到,夜里做梦都在喊。”
灯灯在上头听见了,立刻扭过头去,冲着林夜响亮地补了一声:“妈!”
“这会儿嘴又甜了。”林夜把她接下来,塞回布老虎,“走吧,家里都等着呢。哑伯昨儿就把你的茶备上了。”
“沉眠间没出事吧。”
“你走了这些天,比你在的时候还太平。”林夜说,“小安管事,我看着,一样不乱。就是灯灯天天往沉眠间跑,指着长明灯喊‘灯,灯——’,喊得哑伯心都软了,抱着不撒手。”
出了站,接站的车已经在等。回沉眠间的路上,灯灯在陈阳腿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他的一根手指头,攥得死紧。陈阳就那么让她攥着,一路没抽出来。
到了沉眠间,天擦黑。
头一件事,陈阳没进书房,先进了灯房。
他从随身的包里取出那盏陶灯。灯用旧布裹着,裹了好几层,一路上磕不着碰不着。他一层一层解开,灯身完完整整,里头的火种,还是稳的。
长明灯还亮在原处,火苗不高不低。陈阳双手捧着陶灯,走过去,恭恭敬敬放在长明灯旁边,放回它原来的位置。
哑伯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,站在几步外看着。
等陈阳放好了,哑伯走过来,接过陶灯,凑到眼前看了看,又侧着耳朵对着灯听了听,然后抬手比划:
火没灭。
比划完这句,他顿了顿,手又动起来,指指陶灯,再指指南边,眉毛抬着,是个问句:路上的火,也一直亮着?
“亮着。”陈阳说,“一路亮到了海那边。海那边有想家的人,看见它,就知道家里这盏灯没灭过。”
哑伯望着他,看了一会儿,嘴角慢慢咧开,拍了拍他的胳膊,转身出去了。不多一会儿,端着一套茶具回来,就在灯房外头的小桌上摆开,烫杯,投茶,冲水,一道一道,不慌不忙。
“回来头一杯茶,必须他亲手泡。”林夜在旁边说,“你在南边喝的那些,他瞧不上。”
“确实比不上。”陈阳坐下。
茶还没冲第二道,小安来了。这孩子如今个子又蹿了一截,怀里抱着一大摞记录本,摞得齐下巴,走得很稳,一本没掉。
“师父,您回来了。”他把本子放到桌上,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,然后翻开最上头那本,“守灯这一个月零六天,我给您报一遍。”
“报。”陈阳端着茶。
“沉眠间,一切安睡。种子库巡了两轮,温度湿度都在格内,无一颗惊动。”小安一页一页翻,声音清清楚楚,“全国的监测屏,我每日报三回,早午晚,一盏黄灯都没有。乡镇台那边来过两回函,都是例行的,我按章程回了。南方分区阿澈那边,转来三份档案,我编了号,入了柜。”
他翻到最后一本,停了一下:“还有一件,不在这本上。灯灯,”
“灯灯怎么了。”
“她有一回自己溜进灯房,谁也没瞧见。”小安说,“后来哑伯爷爷找到她,她就坐在长明灯前头,坐得笔直,也不闹,就看着火。哑伯爷爷没抱她走,陪她坐了小半个时辰。”
陈阳端着茶的手停了停。
“就这一件,我没记进本子。”小安合上本子,“不知道该记成什么。”
“不用记。”陈阳把茶喝完,“这一件,她自己会记着。”
小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把一摞本子抱回去入柜了。走两步又回头:“师父,明日要不要我把这一个月的函件都取来给您过目?”
“明日再说。”陈阳说,“今晚不办公。”
夜里,灯灯睡下了。
陈阳坐在书房里,把那册笔记本摊开。船上写的头一页,字迹潦草,他今晚要誊正。铺好纸,蘸了笔,一笔一划地抄:
“海那边的话。
桥会断,话不断。有人肯听,话就能到家。”
抄到这儿,门轻轻推开一条缝,林夜端着茶进来,脚步放得很轻。她把茶放在桌角,眼睛往陈阳膝头一扫:
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,趴在他腿上睡着了,一只小手还攥着布老虎的耳朵。
“白天睡够了,晚上倒在这儿睡。”林夜压低声音,“我去抱她回去?”
“别动。”陈阳笔没停,“让她睡。”
林夜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也压着嗓子说话:“南洋常驻的事,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陈阳誊完一行,吹了吹墨,“回去先跟老吴提,不先跟协会提。老吴点头了,协会那边,章程我亲自写。”
“常年驻一个人,不便宜。”
“比着案子算,便宜。”陈阳说,“一个案子走一趟,来回一个月。驻一个人在那儿,话不用攒那么大才被听见。海那边的话,落到地上当天就有人接。”
林夜点点头,没再问。她起身要去添茶,走到门口又回头,看了一眼桌上那页纸,又看了一眼趴着睡的灯灯。
“灯下头趴一个,纸后头写一册。”她说,“你这书房今晚挺挤。”
陈阳笔没停,应了一句:“挤点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