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九,南方乡镇台的例行日报里,夹了一份加急的回声记录。
记录是小禾接的线。小禾是南方分区的接线员,跟着阿澈干了一年多,笔头细,谁报上来的话,她都原样记,不添一字。
这份记录上写的是邻省一个镇子的事。事主姓槐,村里人都叫他老槐叔,六十七岁,村里人说他这人实在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就是这十几年,话越来越少。
事情是这样的:老槐叔有个独子,叫槐生,十三年前出去打工。头三年还寄钱回来,一年两回,春节一回、年中一回,钱不多,信也短,就问爹身体好不好。第四年起,钱断了,信也断了。
家里人劝老槐叔报警,报失踪。老槐叔不肯。
“我儿在城里忙。”他就这一句话,“城里忙,顾不上。忙完他就回来了。”
十三年,他就这么“等”了十三年。村里人起先还劝,后来不劝了,因为劝不动。老槐叔天天傍晚去村口,村口有棵老槐树,树底下一条石凳,是他早年当村长时自己张罗砌的。他坐那儿,从日头落山坐到天黑透,风雨不误。村里人下地回来路过,喊他一声“槐叔”,他应一声,眼睛还看着村外那条路。
近半个月,添了新事。
老槐叔夜里做梦,总梦见儿子。梦里的槐生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,站在一条河对岸,冲他喊。喊什么,老槐叔说不清,风大,听不真切,就看见儿子的嘴一张一合,急得直挥手。他往河边跑,想过去,那条河没有桥,也没有船,怎么也过不去。他一急,就醒了。
醒了以后,他就再也睡不着,睁着眼到天亮,第二天傍晚照旧去槐树底下坐着。
这事是小禾从镇上一个跑腿的邮递员嘴里听来的。邮递员往村里送了十几年信,看着老槐叔坐了十几年。前几天他到乡镇台办事,随口提了一句,说槐叔最近瘦得厉害,坐树底下一坐一个晌午,饭都往那儿送。
小禾听完,多问了几句,回来写成了记录,末了她加了一行自己的判断:
“此梦蹊跷。梦里隔河、喊话听不清,月溪一案桥头夜,有相似。建议报本部。”
记录转上来,落到了小安手里。
小安看完,把档案柜里月溪那一案调出来,对着看了半个时辰。看完他没声张谁,按规矩先做功课:查了槐生这个名字,打工那几年的去向;托南方分区问了几家用工的老档案;又打了两通电话,访了村里跟老槐叔走得近的两户邻居。
邻居的话七零八碎,拼起来是这么个样子——槐生走那年二十一岁,跟同村两个人去的南方,进的是工地。同村那两个人,一个第四年就回来了,一个第六年去了别的省。回来的那个说,槐生后两年跟他们不在一个工地了,说是跟了个包工头去更南边的地方,之后就断了联系。再细的,他也不知道。
功课做完,小安跟小李告了三天假,一个人去了镇上。
他到的时候是下午。没先去找村支书,也没进村委会,直接去了村口。
老槐树底下,老槐叔果然坐着。
小安远远看了一阵。老头瘦,背驼着,一身洗得发白的褂子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村外那条路。石凳边上放着一个饭盒,饭盒没开,筷子压在盒盖上。
小安走过去,在石凳另一头坐下,没说话。
老槐叔斜了他一眼,见是个年轻后生,拎着个帆布包,不像收电费的,也不像卖东西的。他没赶人,收回了眼睛,接着看路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坐了小半个时辰。
后来还是老槐叔先开的口:“后生,你找谁?”
“不找谁。”小安说,“来坐坐。”
“这凳子没别人坐。”老槐叔说,“人家路过都绕着走,说我这儿晦气,坐一会儿就得听我念叨我儿。”
“我不嫌。”小安说,“您念叨,我听着。”
老槐叔扭头看了他一眼,看了好几秒,看小安脸上没别的意思,才慢慢把身子转回来。
“你是哪里派来的?”他问,“镇上的?还是县里的?”
“协会的。”小安老实答,“接话的。”
“接话?”老槐叔皱眉,“接什么话。”
小安想了想,说:“接没送到的话。有人有话想对谁说,隔得远,或者断了,说不着。我们协会,就是干这个的。”
老槐叔不吭声了。过了一阵,他从饭盒底下抽出筷子,又放回去,说:“我没病。你们这些人我见得多,村支书领来过,说要给我做心理那个什么,我说我不用。我就是梦见我儿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安说,“梦里他站在河对岸,喊您,您听不清。”
老槐叔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。
他扭过头来,眼睛第一次正眼看着小安:“你——你怎么知道?我没跟外人说过这个梦。”
“邮递员叔说您瘦得厉害。梦的事,是您前天跟送饭的婶子叹气,她在村口说的。”小安说,“槐叔,我没本事解梦。但我会听。您儿子小时候的事,您愿意讲,我听一下午。”
老槐叔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拍。
“讲就讲。”他说,“我儿小时候,这棵槐树上掏过鸟窝,摔下来,腿都不敢给他娘看,自己拿布条缠着,缠了一礼拜走路都瘸,问他咋了,他说没事。”
他讲开了。讲槐生七岁就会给他打下手砌那一条石凳,讲他上树够槐花他娘蒸槐花饭,讲他考了镇上的中学,学费是他卖了半圈猪凑的,讲他走那天背着包在村口回头挥了下手。
讲一句,看一眼那条路。太阳落下去,天黑上来,村里亮起了几盏灯,他还在讲。讲到槐生第四年没寄钱来那年春节,他一个人坐在这凳上守到后半夜,讲到这里,他停了很久。
“那年起我就知道,”他说,“钱是断了。可我不信人没了。人要是没了,我这当爹的,心里该有个响。没响。我心里静得很,静得就是他在哪儿活着,就是顾不上回来。”
小安坐在旁边,一直没插话,就听。听到最后,他把带的一瓶水拧开,递过去。
老槐叔接了,喝了一口,喝完说:“后生,你听了一下午,图啥?”
“图您把这些话说了。”小安说,“这些话压了您十三年。今天说了,就算开了个头。”他站起来,“槐叔,我明天还来。”
“来干啥?”
“来接着听。”小安拎起包,“还有,我去打听您儿子。打听不着,我也回来跟您说一声打听不着。有信儿没信儿,我都回来跟您说,不让您干等。”
老槐叔坐在石凳上,仰头看着他,好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回程的夜路上,小安给陈阳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通了,他把案情从头报了一遍,报得跟汇报守灯一样,一条一条,不漏。报到末尾,他说了自己的打算。
陈阳在那头听完,没马上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问了一句:“你打算怎么续?”
“分两头。”小安说,“这头,先让爹把话说尽。他心里攒了十三年的话,今天才算开了个口,得让他讲完,讲到他自己都听全了为止。那头,我托南方分区顺着包工头那条线往更南边查,查槐生的下落。查着了,先不逼他回来,先让儿子听见——他爹这十三年,每天傍晚在村口坐着。”
“为什么先听,不先找?”
“因为两头一样急。”小安说,“找人是腿上的事,一查就知道有没有。听爹讲话是心里的事,得一天一天陪。腿上的事我托人跑,心里的事我自己守。要是反过来,查到人那天,爹这边的话还没说尽,父子见了面,中间那口气还是接不上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。
然后陈阳说:“放手去做。”
就四个字。小安握着电话等着下文,陈阳又补了一句:“哑伯听我说了这单。他说了一句话,让我带给你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你如今是当家的。”陈阳说,“当家的接单,不用回本部问章程。章程在你功课里,你功课做得比当年我带的第一批人还细。缺人缺钱,开口。不缺,就别把每一步都报回来。”
小安握着电话,在夜路上站住了。
“师父。”他说,“我记下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说,“对了,月溪那边林伯今日又发了照片,桥墩四个全立起来了。你忙你的,桥成那天,回头一起看。”
电话挂了。小安把手机揣回兜里,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,掏出小本子,借着路灯写了几行字,写完合上。
明天的事排好了:一早去南方分区对接包工头那条线,中午前赶回村里,下午,接着去槐树底下坐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