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廿一,村口老槐树下,多了一盏灯。
灯是小安带来的,协会的旧制式,铜座,罩子擦得亮。他没讲什么道理,就是傍晚老槐叔来坐下之前,先把灯点上了,搁在石凳另一头。
老槐叔来的时候,看见了那盏灯,站住了。
“点灯干啥?”
“照着说话。”小安说,“槐叔,您昨天讲到槐生走那天在村口回头挥手。讲完那段,天黑了,话断在那儿。今天接着讲,讲完了,对着这盏灯,把最想跟他说的话,说一遍。”
“说了他能听见?”
“话这东西,隔着路,只要两头都有人认,它自己会走。”小安把这句话原样搬过来,搬得很顺,“您认,我帮着递。”
老槐叔盯着那盏灯看了半天,慢慢坐下了。
这回他没等小安催。坐下没一会儿,就自己开了口。从挥手下接着讲——讲槐生第四年没音讯,他一个人揣着包去了一趟南方,人生地不熟,工地问了一圈,没人认得,钱花完了回来的;讲回来那年他在这凳上坐了一整冬,他娘,槐生的娘,是在那之后第三年走的,走前还念着“生儿爱吃槐花饭”;讲娘走了以后,他年年春天还蒸一回槐花饭,蒸好了自己吃两口,剩下的搁到第二天倒掉,倒的时候心里过不去,可年年还是蒸。
小安听着,不插话,水递了三回。
讲到日头全落,天黑透了,就剩那盏灯亮着。老槐叔的声音哑了,讲得慢了,末了他停了很久,久到小安以为他讲完了。
然后老头对着那盏灯,开了口。
“生儿。”他说,“爹不图你大富大贵,也不图你寄钱。你娘走了,爹一个人,饭都懒得做。你回来,吃顿爹做的饭就行啊。”
说到“就行啊”三个字,眼泪下来了,顺着脸上的沟一道一道往下淌。他没抬袖子擦,就让它淌,两只手在膝盖上攥着,接着说。
“你要是……你要是过得难,难得回不来,你捎个信儿。一个字都行。爹认得你的字。你要是忘了咋写,画个圈儿,爹也认。”
“爹不死等。爹等得起。爹就是想活着的时候,再见你一面。”
说完这几句,他整个人塌下来一点,像卸了担子。过了半晌,他说:“后生,说完了。十三年,今儿个算是说完了。”
“说完了就好。”小安说,“槐叔,回去睡个整觉。今夜这灯亮着,我守。”
那夜,小安守在槐树底下。后半夜,他按协会的老法子,借着这盏灯,把老槐叔的话,顺着那条线,往南递了过去。递到哪儿他看不见,他只把话原样送,一个字不添。
南边那头,是间合租房。
槐子半夜惊醒了。
满身是汗,褂子贴在背上。他是被一个梦砸醒的,梦里没有河了,河没了,换成他爹坐在村口槐树底下的石凳上,佝偻着,一身发白的褂子,就那么坐着,冲着村外的路。梦里有句话,没头没尾,就一句——
“你回来,吃顿爹做的饭就行啊。”
是他爹的声音。哑的,慢的,一个字一个字,跟十三年前送他上班车那天喊他“到了捎个信儿”的腔调,一模一样。
槐子在床上坐了半晌,一动没动。
他三十四岁了。这十三年,他不是没想过打电话。头两年是不敢,跟的那个包工头跑了,工钱没拿到,还欠了一屁股债,他觉得没脸。后来债还清了,年数越拖越久,就越发不敢了,天知道接电话的第一句该说啥。手机里存着家里的号码,存了十三年,一个字没改。
他摸过手机,屏幕亮起来,刺眼。他按了那串记在心里的号码。
响了很久。
接通的那一下,那头没声音。
“……喂。”槐子喊了一声,嗓子是抖的。
又静了两秒,然后一个颤颤的声音出来,就两个字:
“……儿啊?”
“爹。”槐子说,“是我。爹,我在南边,我活着,我这几年……过得不好,没脸打电话。爹,我错了。”
那头好久没说话,就听见喘气。过了一阵,老槐叔的声音又出来,稳了些:“……不好就回来。爹这儿有饭。”
挂了电话,槐子在床沿坐到天蒙蒙亮。天一亮,他跟工头结了这几天的工钱,背上包,去了车站。
最早一班车是六点二十的。
他到村口的时候,是上午十点来钟。日头已经高了。
老槐叔还坐在老槐树下,跟过去的每一天一样。饭盒搁在石凳边上,没开。他正看着村外那条路,看着看着,路上走来一个人,背着包,越走越近。
老槐叔站起来了。
他没敢认。十三年,他梦里梦过儿子无数回,回回是二十出头那张脸。路上这个人瘦,黑,下巴上一层胡茬,是张三十四岁的脸。可是走路那个样子,肩膀一高一低,是槐生走路的样子,从七岁起小安他爹就看熟了的、他看熟了的样子。
父子俩隔着几步路,站住了,对望着。
槐子腿一软,扑通跪下了,膝盖砸在土路上。
“爹,”他说,“儿回来了。”
老槐叔过去,两只手把儿子架起来,架起来以后又不知道该干啥,就上上下下地看,看头,看脸,看手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:“回来就好。回来就好。”
看到儿子手上那几道旧疤,老头的手抖了一下,攥住了没问。攥了一会儿,说:“家去。爹给你做饭。你娘那槐花饭的方子,爹会。”
爷俩往村里走。走了几步,老槐叔回身喊了一声:“后生,”
小安在槐树底下守着那盏灯,闻声抬头。
“后生,晌午来家里吃饭!”老槐叔扯着嗓子,“一个人做饭懒得烧火,今天烧!”
小安应了一声。爷俩进了巷子,那盏灯他白天收了,铜座擦了擦,包好,收进帆布包。
那天晌午,老槐叔家的烟囱冒烟了。烟囱十几年冒的是一个人的炊烟,细细一缕。这天的烟粗,旺,窜得高。院墙里头飘出饭香,混着一点槐花的甜——今年槐花开过了,老头存了晒干的花,就等一个由头。
小安没去吃饭。他怕一桌子人放不开,托送饭的婶子捎了句话,说协会有规矩,办完事不扰主家。
他坐在村口石凳上,给云州拨了个视频。
接通的是哑伯。沉眠间里头,长明灯在画面深处亮着。
小安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,讲完,把手机转过去,让哑伯看了看那棵槐树、那条路、还有远处老槐叔家房顶上那道粗烟。
哑伯凑近屏幕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手,比划:这单,办得地道。
顿了顿,又比划:比你师父当年头一单,强。
小安鼻子一下酸了。他咧嘴笑了笑,说:“跟您学的。”
哑伯摆摆手,没接这句,只冲他比了个“吃饭去”的手势,把视频挂了。
挂了之后,小安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,掏出小本子,把这单结了案,编号写了,末尾记了一行:
“话不用说尽给全世界,说尽给该听的那一个,就算送到。”
写完,他起身,掸掸裤子上的土,往镇上走。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,他停了一步,抬头看了看树。树上的槐花落尽了,枝叶正密。
回去的车是下午的。上车前,送饭的婶子追到车站,塞给他一个饭盒,说是槐叔家的,槐子亲手盛的,让后生路上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