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三,望归桥的桥面,铺过大半了。
四个桥墩立在河里,青石的,墩身上的水泥已经干了,颜色一日一日往灰里收。桥板一块一块往过搭,从两岸同时对进,中间还豁着一段口子,就差桥心那几块。
何建良掐着指头算:“照这个进度,初十前后,合龙。”
这话传到水旺叔家,是在晚饭桌上说的。林伯听完,把碗放下,第二天一早就搬了条竹凳,蹲工地上去了。
这一蹲就收不住了。往后天天如此,天一亮人就在桥头,晌午送饭到工地吃,天黑工人收工,他才跟着收凳子回来。何建良一开始还客气,安排人给他倒茶,后来发现不用,老头谁也不打扰,就坐在划定的线外头,看。吊石头他看,灌浆他也看,看一晌午不带挪窝的。
水旺叔第三天就笑他:“你比工匠还上心。工匠下工了都晓得回家,你不晓得。”
“我看一眼,是一眼。”林伯说。
“看它就长快了?”
“长不长快,我管不着。”林伯坐在竹凳上,眼睛不离河面,“我就是想在跟前。这一辈子,我上回离家,桥是好好的;这回回家,桥是断的。往后再往后,桥是新的。这几样,我一样都不想错过。”
水旺叔拄着竹杖站了一会儿,没再打趣,在他旁边另一条凳上坐下了。往后几天,工地上就成了两个老头并排坐的景象,一个深蓝布褂,一个拄竹杖,工人背后都管他俩叫“一对门神”。
这天下午,桥栏砌到南岸第三格。林伯从凳子上起来,走过去,伸手在新砌的桥栏上摸。石头还新,缝里的水泥没干透。他摸得很慢,一格一格地摸过去,摸到一处,站住了。
他站了很久。
水旺叔远远看着,拄杖过去。“咋了?”
“我十八岁那年,就是从这个位置上的船。”林伯的手按在栏石上没动,“上船前我回头看了一眼,我娘站在桥头,就站在断桥那一头,灯举着。船开了,走了很远,我回头,灯还举着。再走,看不见船了,我晓得,她还站着。”
水旺叔没接话。
“我后来在南洋,夜里睡不着就想这一幕。”林伯说,“想了五十五年。想她站到几时,想她回去的路上哭没哭,想她那盏灯,是添了油才睡,还是就这么搁着。”他顿了顿,抬起手,把栏石上一点浮灰拂掉,“这桥,不是我出钱修的。是我娘眼睛望出来的。她望了三十年,望到断桥那头去。我这钱,是替她补眼睛的。”
水旺叔拿竹杖在地上顿了两下,说了句:“那她这回,算望到了。”
“望到了。”林伯说。
同一天,南边,阿澈把工地的照片发回了南洋。
发过去的一共九张:四个桥墩的全景,桥板对进的半景,桥栏的近景,还有一张,是林伯蹲在竹凳上看桥的侧影。这一张是阿澈偷拍的,拍完犹豫了一下,还是放进去了。
会馆的大厅里,这九张照片传了一个遍。
老吴后来在电话里说,那阵势他没见过。照片是他打印出来钉在公告板上的,头一个到的是周老,就是那位潮州来的周木盛,八十一岁,拄着拐,在板子跟前站了一晌午,一张一张地看,看完回头喊:“都来看!桥墩立起来了!四个!”
于是会馆这几天,牌桌冷清了。老人们来了不打牌,围在公告板前头,一张照片能议论半个时辰。这个说桥栏的石头好,那个问“这是不是合龙了”,得着准确答复说还没有,还差桥心石,就集体地“哦”一声,第二天再来问一遍。
报名的也多了。
原本章程上说的是“走桥”,桥成那日愿回的回来。头一批报名七位,就是梦齐齐安稳的那七位。照片钉出去以后,报名的一日一日往上涨。老吴拿本子记,记到月底一数,二十三位。
他把名单誊了一遍,视频里念给陈阳听。念到年岁那栏,他停了停。
“陈老师,我得跟您交个底。”老吴说,“这二十三位里头,最年长的八十七。是位阿婆,姓蔡,厦门人,走得最早的一批。她腿脚不行了,常年坐轮椅。可她报了名,跟人说,走不动,爬也爬过去走那一趟。她家里人不放心,问我协会能不能担待。我说我问去。”
陈阳在屏幕这头听着,没马上答话。
“还有仨心脏不好的,仨血压高的。”老吴接着翻本子,“我一个个问过医生,医生说,稳着走,有人照应,能行。但我得跟您说实话,人多了,我心里打鼓。这一船老骨头,漂三四天海,出点事,我担不起。”
“你打鼓是对的。”陈阳说,“但事不分大小,只分章程。人多了,就分段走。”
“咋分段?”
“协会出人,南方分区出力。”陈阳说,“随团的,我会安排两名有医护底子的,药品清单提前列,一人一份健康档案,登船前一人一体检,不过关的,劝下,来年桥还在,桥跑不了。船上包一层客舱,慢船走,不赶。到了岸,先在县城歇一夜,第二日再进月溪。到了村里,走桥那天,坐轮椅的,我们抬着走。”
“抬着走……”老吴念了一遍,“蔡阿婆那儿我这就去说。她听不得人劝她别去,听得进‘抬着走’。”
“就这么办。”
定归期的时候,又起了一场小争执。
老人们争着要赶在合龙那几天到,说要在现场看着桥心石落下去。周老尤其坚持,说自己等得起船,等不起桥,晚到一日,桥都合上龙了,看不见那一下,等于白来。
老吴招架不住,一个电话打到月溪,水旺叔接的。
听完缘由,水旺叔在那头嗓门就起来了:“不急不急!桥又跑不了!它长在河里头,今日合龙明日合龙,它一个字儿都不会少!你们八十七的、坐轮椅的,赶啥热闹!”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听我的,七月头上走。天热了,海面稳当。到了村里,我杀猪请客!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下,隐约听见一阵笑。
“周老说,”老吴忍着笑转达,“猪可以杀,桥心石落下那一下,请人拍下来,他要照片,要拍清楚的,要有石头落进去那一瞬间的。”
“这好办。”水旺叔说,“建良那小子有会拍的人。行,就这么定了!”
挂了电话,水旺叔把手机往桌上一撂,回头对屋里说:“听见没,七月头上,二十三个。”
林伯坐在门槛上,手里正给一双布鞋上线,是娘留下的柜里那双他没舍得穿坏的,线磨薄了,他自己寻了线来补。他手上没停,抬头望了一眼河面。
桥在水上,两个月的形已经全出来了,中间豁着的那段口子,看得出很快要合上。夕阳照在没干的桥面上,一片新石头的颜色。
“热闹好。”林伯说,“桥通了,往后年年都热闹。清明一茬,七月一茬,年节一茬。人来了,墩就不冷。”
“你倒想得长远。”水旺叔坐下,“那你自己呢?走桥那天,你穿哪双鞋?柜里还剩三双没上脚的。”
林伯手上的针停了停。
“就穿脚上这双。”他说,“这双走路走的,底子软了,合脚。娘做的鞋,合脚的那双,才是给我走桥的。”
说完,他低下头,接着上线。针脚一针挨一针,密得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