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一,合龙这日,天晴得透亮。
河两岸,天不亮就聚了人。
月溪村老少全到了,何支书带着村委会几个人张罗场地,在两岸拉了红布。阿彩姑天没亮就蒸了两屉粿,说是给工匠们垫肚子的,蒸好了不让自家孙儿碰,一路端到河边。十里八乡也来了人,别村的、镇上的,都听说了月溪修桥的事,赶过来看。河滩上黑压压站了一片,说话声嗡嗡的。
桥面上,最后一段口子还豁着,桥心石就吊在龙门架上,青石的,方方正正,是何建良特意挑的一整块,说桥心不能拼缝,得一块到头。
何建良到人群里请人。
“按老规矩,桥心石得请主家抬。”他说,“这桥,两位主家,林老伯,水旺伯。”
林伯今天穿的是那身深蓝布褂,浆洗得干干净净,脚上那双娘做的鞋,底子已经走软了。他和水旺叔一前一后走到龙门架下。石头的四角上拴了绳,石头两边各衬了一根木杠,两个老人,一边一个。
八十二的水旺叔,七十三的林伯,一人一根杠。
“起。”水旺叔喊了一声。
两个老人把杠上了肩。周围的人都屏着气。石头不轻,几个工匠在旁边虚扶着,不敢真搭手,这一段路,得两位主家自己走。一步,两步,走得很慢,谁也不催。走了七八步,水旺叔的腰压得很低,喘气声都听得见,可竹杖都没拄,腾出来的手攥着杠子。林伯走在另一边,脸上没表情,眼睛盯着桥面上那个豁口。
到了口子边,工匠接手,吊绳收紧,两个老人才把杠子放下来。
石头徐徐往下落。
落到位的那一下,严丝合缝,一声实响。
两岸的鞭炮同时炸开了。红纸屑漫天飞,落进河里,落在新桥面上,落在人堆里。阿彩姑的嗓门第一个窜出来:“桥成喽!”跟着是全村的喊声,狗都跟着叫,锣鼓是村里后生们现凑的,敲得没个节拍,可没人在意节拍。
何建良站在桥心石上,扯着嗓子念了句吉利话,念完,让开了桥面。
“走桥!”他喊,“头一个,林老伯!”
人群静下来一点。
林伯站在南岸桥头。他没急着迈步,先把褂子整了整,弯腰,把鞋面上沾的一点红纸屑拈掉,直起身来。
然后他踏上了新桥。
一步,一步。娘做的鞋踩在娘盼了三十年的桥上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两岸几百人看着,没人说话,只有鞭炮的余响和河水声。
走到桥心石上,他停住了。
他俯下身,伸手摸了摸桥面。桥心的青石头被日头晒着,温的。他摸了很久,手摊开,掌心贴着石面,像贴着什么人的手背。
然后他直起身,转身,面向村后山坡的方向。
那里是娘的坟。清明年年去,坟前的草,昨日他刚去拔过。
他对着山坡,深深弯下腰去。弯得很低,很久没有直起来。河两岸有人开始抹眼睛,阿彩姑抹得最响,抹完了自己喊自己:“哭啥,今日高兴的日子!”喊完接着抹。
林伯直起身,接着往前走,走完了北边那半截,在北桥头站定。
也是在这时候,河滩上支起的一块大屏幕亮了。
是老吴。南洋会馆那头,视频接通了。老吴不知从哪儿借了台投影,把画面投在会馆大厅的墙上,又用手机把墙翻拍过来传到月溪,两头就这样对着看。
会馆那头,二十三位老人挤在屏幕前,挤不下的站到后头踮脚。看见合龙那一段的回放,桥心石落下去、鞭炮炸开,大厅里响起一片掌声,拍得掌都红了。有几位老人抹泪,蔡阿婆坐在轮椅上,凑得离屏幕最近,手里捏着方帕子,从头捏到尾。
周木盛拄着拐,走到屏幕跟前,对着屏幕里那座桥,喃喃地说:“桥好了……桥真的好了。”
他旁边的杨老拍拍他的背:“俺们的桥,也快好了。七月,就走。”
“七月。”周老点头,“船票订了没?老吴,订了没?”
“订了订了,头一批都出票了。”老吴在那头应,应完冲着屏幕喊,“月溪那边听得见吗?”
水旺叔在河滩上冲屏幕吼:“听得见!老吴,人都齐了没有?”
“齐了!二十三个,一个不少!”老吴把镜头一转,扫过那一屋子白发,扫到谁,谁就冲屏幕挥手。周老挥得最用力,喊了一句潮州话,又自己翻译:“俺说,桥心石那一瞬间的照片,给俺洗一张大的!”
“记着呢!”阿澈在旁边应,“已经拍了,连拍了一百多张,挑最清楚的给您洗。”
会馆那头笑成一片。笑完,蔡阿婆让身边的护工把轮椅推到镜头正前,冲这边招手。她说话慢,声音不大,老吴把话筒递到她跟前,全场的吵闹声就低了下去。
“林家仔。”蔡阿婆说,“阿婆问你一句。你走那座桥的时候,脚底下,稳不稳?”
林伯已经从桥上走下来了,走到屏幕跟前。
“稳。”他说,“阿婆,青石的桥,石墩石板,走得久。您七月来,我扶您走。”
“好。”蔡阿婆点点头,捏着帕子按了按眼角,“阿婆走了七十年了。阿婆回去,也走稳稳的。”
视频又连了一阵,两头你一句我一句,问船票的,问杀猪的,问月溪六月的天气的。后来老吴那头要开饭了,才挂断。挂之前,会馆的老人们齐齐冲屏幕挥了一回手,那一屋子的白发在屏幕里晃了很久。
人散了些,日头偏西。
林伯没走。他又一个人上了桥,走到桥心,站住。水旺叔拄着竹杖跟上来,站在他旁边。
两个人靠着新桥栏,看河水从四个新桥墩中间流过去。
“水旺哥。”林伯忽然开口,“我想起那年我娘送我的光景了。”
“哪一年?你十八那年?”水旺叔说,“我记得。那会儿你娘站在桥这头,你走到桥那头,回头看了一眼。”
“不是一眼。”林伯说,“我回头喊了一声。”
“喊了。”水旺叔点头,“你喊:娘,等儿回来。”
林伯没接话。他望着桥那头,望着那条望出去几十年的路,望了很久。喉咙动了动,才把话放出来,声音是哑的。
“我娘等了我五十年。等到桥头去。”他说,“这桥,往后我年年走。清明走一回,年节走一回。我走得动一年,走一年。走不动了,”他顿了顿,“走不动了,让人推着,也来桥上站站。”
“你还能走三十年。”水旺叔说,“比我能走。”
“那比着走。”林伯说,“看谁走得过谁。”
两个老头都笑了。
陈阳是站在人群外头看完全程的。
从桥心石落下去,到林伯弯腰,到视频那头一屋子的白发,他一句话没说,就站在河滩的老柳树底下看着。何支书过来招呼他两回,他摆摆手,说自己就看看。
这会儿人都散得差不多了,他忽然觉得怀里一暖。
他从怀里取出陶灯。
今日来合龙,他把灯带来了,这事他没跟谁说,就是出门前顺手揣上了。灯身上的旧布早解了,此刻灯芯上那点火苗,跳了跳,比平日高了一截,稳稳地亮着。
陈阳捧着灯,看了看桥,又看了看南边,海在山的后头,看不见,可他知道在那儿。
他把灯举高了一些。
桥那头正好起了风,风顺着河道过来,火苗被吹得往海的方向摇了摇,摇过去,又立直了,再摇过去,又立直。它不灭。
“话送到了。”陈阳对灯说,“桥也通了。下一船人,七月到。”
他把灯收好,揣回怀里,转身沿着河滩往村里走。走出几步,身后传来两个老头的声音,还在桥上,一递一句:
“明日桥上摆酒,你坐上头。”
“我不坐上头。上头是娘的位置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