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三,南洋的码头上,送行的人比走的人还多。
二十三位老人,天不亮就到了。最年长的蔡阿婆八十七,轮椅是头一天就搬上船的;最年轻的也六十六了,姓吕,大家都叫他吕伯,走得比谁都快,自己扛着两个大包不让人碰。
包都是满满的。上船前,行李过磅,老吴看着单子直咂嘴,二十三个人,四十一件行李,里头一半是礼物。
吕伯的两个大包里,一包是药材,给老家侄子的;一包是糖,整整二十斤,用红纸包成小包,一包一斤。码头上有后生问他带这么多糖干啥,他说:“村口发。见了小孩就发,一人一包。我走的时候欠全村的糖,三十年了,连本带利。”
老吴带队,小袁随行。船是慢船,包的一层客舱,随团还有协会派的两名医护,药品分箱装好,一人一份健康档案压在医护的箱子里。登船前一人一体检,二十三个全过了,医护跟老吴说,比预想的还好,老人们这几个月是真的把身子骨养起来了。
码头上,孙辈们追着舷梯喊。
“阿公,替我看看咱家的老屋!”
“阿嬷,多拍点照片!”
周木盛的孙子追到舷梯口,塞给他一个东西,是部旧手机,孙子教了三遍怎么拍照。周老举着手机,学着按了一张,拍的是舷梯口,拍歪了,人全在半边。他很满意,又对着码头拍了一张。
“都上船喽,老骨头们,别在舷梯上堵着!”老吴在船上喊。
汽笛响的时候,码头上挥手挥成一片。有位老人扶着栏杆一直站着没动,船开出很远了,他还在挥手。小袁走过去,问他岸上有没有家里人,老头摇头,说没有了,就是想多看两眼。
“看啥呢?”
“看当年俺上船的地方。”老头说,“这个码头,俺十六岁从这儿走的。如今七十八了,从同一个码头回去。你说怪不怪,来的时候是逃荒,回去的时候,有人接。”
“有人接。”小袁说,“阿澈那边排好了,到岸有人,进村有人,走桥那天,全村人接。”
老头点点头,回舱里去了,走两步又回头,补了一句:“后生,你叫啥?”
“我叫小袁。”
“袁。”他念了一遍,点头,“俺记住你了。你跟俺说话,不催俺。”
船行到第二天,海况很好,老人们都吃得下饭。
周木盛这天几乎没回舱,一直在甲板上坐着,拉着老吴的手,一遍一遍地问。
“吴先生,俺问你的事,你莫嫌俺烦。”
“问吧。”
“俺屋后那棵枇杷树,真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老吴说,“阿澈前个月专门去拍的,照片给您看过,枝繁叶茂,今年还挂了果。”
“挂果了?”周老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下去,“挂果……那果子,有人摘没有?”
“有,村里的小孩摘。看屋的邻居说,年年小孩爬上去摘,管不住。”
“好,好。”周老点头,“就该小孩摘。俺小时候就是爬那棵树长大的。俺爹在树底下打过俺多少回,说摔死你个猴儿,结果俺一回没摔过。”
隔了一个时辰,他又拉着老吴问:“吴先生,那树,真还活着?”
“活着,枇杷树寿长,那棵有八十多年了,正当壮年。”
“壮年。”周老咂摸这两个字,笑了,“树比俺壮。俺跟树同岁,它壮年,俺老朽。”他转头望着海面,半晌没说话。
小袁端了杯温水过来,递给他。
老人接了,捧着,没喝,忽然轻声开口:“后生,俺五十年没回去过了。”
“树还记得您吗?”周老自己把这个问题问出来,又自己慢慢地答,“不知道。树认人,靠啥认?靠浇水的手。俺浇了二十年的水,五十年没浇了。不知道那树,还认不认得俺。”
小袁在旁边坐着,没急着接话。他把这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,才开口。
“周老,我外公也种了棵树,樟树,在老家。我三十年没去看,今年清明回去,树还在。”他说,“我站到树跟前的时候,一开始也犯嘀咕,怕它不认得我。后来我发现,是反过来了。”
“咋反过来?”
“不是树认不认得我,是我一到树跟前,自己就认出来了,哪块石头是压纸条的,哪根枝丫是我小时候够过的。三十年没见,一眼就认出来了。”小袁说,“树不用认您。您到了树底下,手就会自己伸出去摸树皮。您摸的那一刻,就接上了。”
周老捧着水杯,看着小袁,看了很久。
“后生,你这话,俺记下了。”他说,“到了树底下,俺先伸手摸摸它。”
说着他真抬起手,在半空里虚摸了一下,像在量树的粗细。量完自言自语:“当年就一抱粗。八十年了,得三抱了吧。”
同一时刻,云州,沉眠间。
林夜这几日一直在灯房里。她昨夜睡得少,后半夜起来,说耳朵里有动静,就坐在长明灯前守着。
上午陈阳进去的时候,她闭着眼坐着的,听他进来,也没睁眼。
“你猜我现在听见什么?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船。”林夜说,“满船的话,正兴冲冲地赶路。”
陈阳在她旁边坐下,没出声。
“你听。”她又说,“这回的话,跟前头那些年都不一样。前头的潮声,是从海底下压上来的,一句一句没有去处,沉在浪里,人听着发慌。这回的话不在浪里,在一条船上,二十三个人,一人揣着一包话,全是有去处的,往家里赶。”
她睁开眼,嘴角弯着。
“去年的话,是话等人。今年这一船,是话赶路。”她说,“我听了一辈子潮声,头一回听见这么欢喜的。吵得很,一路上叽叽喳喳的,谁也不肯睡。”
“睡不着的有几个?”
“周老是一个,天不亮就醒,翻来覆去数他那棵枇杷树。还有一个吕老,睡不着是因为他在船上就把二十斤糖拆开分包,数了三遍,怕数目不够发。”林夜说,“还有一个蔡阿婆,倒是睡着了,可她睡梦里在念叨话,念叨了一夜,念的是她娘灶上的一口锅,问那口锅还在不在。”
“锅的事,得赶紧捎给月溪那边。”陈阳说。
“已经捎了。”林夜说,“我方才坐着的时候,顺着线递过去了。阿澈收到了,正去问。蔡阿婆的老屋在月溪邻村,看屋的是她远房的侄孙。阿澈回话说,锅在,灶也连着,就是二十年没烧火,侄孙说,等阿婆到,头一件事给灶开火。”
“锅的事解决得快。”陈阳说。
“往后这种事,会越来越多,也越来越快。”林夜重新闭上眼,“回声台立起来了,两头都有人认,话就不用攒几十年了。头天半夜落下一句,第二天太阳落山前,就有人应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陈阳,你听。”
陈阳坐着听了。灯房里很静,长明灯的火苗不摇。可他听得见,隔着一片海,那一条线上的动静,密密的,一趟一趟地走。
“到了。”林夜说,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这个点,该看见岸了。”
船是七月初六的晌午靠的岸。
码头不大,接的人不少。阿澈带着南方分区的人到齐了,林伯和水旺叔也从月溪赶了过来——两位老人头天就到的,在码头边的镇上住了一夜,天不亮就来占位置。
舷梯放下来,第一个出来的还是轮椅,蔡阿婆的。
轮椅推到码头上,林伯迎上去,蹲下来,跟轮椅上的人平视。
“阿婆,一路辛苦。”
“林家仔。”蔡阿婆看着他,“桥,阿婆到了。”
“到了。桥就在村里等着。”林伯扶着轮椅的扶手,“先去歇,县城的客栈订好了,今夜歇定了,明日一早,进月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