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六傍晚,船靠的岸,人歇了一夜。
初七一早,码头边的停车场上,摆开了六辆车。
阿澈带的南方分区的人,把二十三位老人的行程拆得细细的:蔡阿婆那组去月溪邻村,吕伯那组去惠安,还有的回晋江、回同安。六辆车,六条线,一人一份行程单,单子上一站一站写着到哪儿、谁接、落脚在谁家。
老吴拿着名单最后核了一遍,感慨了一句:“二十三个人,八个县。这一船人卸下来,散得到处都是。”
“这叫撒豆归乡。”阿澈在旁边笑,“豆撒下去了,各村都得有一棵苗。”
发车前,蔡阿婆的轮椅推到周木盛的车边。两老在会馆是并排坐着看了三个月公告板的,这会儿要分路了。
“阿兄,月溪见。”蔡阿婆说,“我走完桥,去看你。”
“好。”周老坐在车里,冲她挥了下手,“阿婆,走稳稳的。”
周木盛这一组,是他自己村里,潮州地界,路最远,阿澈单独派了一辆车,小袁跟着。上车前老吴拉着小袁嘱咐:“周老夜里认床,前两日在船上就没睡实,到了地方,安顿他睡下了你再歇。他侄孙家里我联系过了,人等着呢。”
车走了大半日,到镇上又换了一段路,最后一段进村的路窄,车进不去,只能步行。
到村口的时候,天擦黑了。
周木盛下了车,站住。
眼前这条小路,土的,两边是田埂。他走了七十年的人生,头六十六年里的前十六年,是踩着这条路由村里走出去的;后五十年,这条路只在他梦里出现。如今路就在脚底下,他却站着不动了。
小袁在旁边等他。等了一会儿,问:“周老,认得路吗?”
“认得。”周老说,“闭着眼都认得。前头有个岔口,岔口那棵大榕树,小时候俺在树底下听老人讲古。过了岔口第二块田,是俺家的田。”
“那走吗?”
老头不动。他拄着拐,看着那条路,看了很久,喉结动了几动。
“后生。”他说,“俺不是不认得路。俺是……俺是腿软。”
“腿软正常。”小袁说,“五十年头一回走,搁谁腿都软。我搀您。您眼睛看路,腿交给我,咱慢点走,走岔了再回来重走,天黑前到就行。”
周老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,把胳膊递过来了。
一步,一步。走几步,停一下,认一个地方。“这儿,这儿原先是口井。”“这棵树是新栽的,俺走的时候没有。”走到岔口,果然有棵大榕树,比他记忆里高出一倍。他在树下站了一阵,抬头看,没说话,接着走。
天黑透的时候,到老屋了。
老屋在村东头,院墙矮,墙皮斑驳,可屋顶的瓦是整的,看得出常有人拾掇。周木盛站在院门外,往里看,看了半天,忽然说:“不对。”
“咋不对?”
“屋后头。”他说,“俺的枇杷树在屋后头。以前站在院门口,能看见树尖。这树尖,比俺记着的高出两个屋脊。”
“树长呗。”小袁说,“五十年,树能长多高,您算算。您走的时候它一抱粗,阿澈说现在三抱都不止。”
周老不答话,绕着院墙往屋后走。小袁扶着他,绕过墙角。
树就在那儿。
黑影里一蓬大伞似的立着,比屋脊还高,枝子探出来,压在院墙上。正是挂果的时节,枝头一簇一簇的果子,天黑看不清颜色,只看得见密密的点点。
周木盛把拐杖递给小袁,腾出两只手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伸手,摸上了树干。
手贴上去,摸了很久,从这一头摸到那一头,量了一遍,又量一遍。然后他把额头也抵上去了,抵着树皮,半天没抬起来。
“树啊。”他说,声音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,“俺回来了。你长恁大了。俺爹打俺的那些年,你才一抱粗。你比俺有出息,俺爹要是看如今这树,该说这树没白栽。”
小袁在两步外站着,替他拄着拐,没出声。
老人正抹着,身后,屋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门里走出来一个白发老妇,个子很小,手里端着一碗水,看样子是听见外头有动静,出来看看的。
她一眼看见树底下站着人,愣在当地。
碗里的水晃了又晃,洒了一地,她没察觉。
两个人就隔着一道门槛、几步路,对望着。天黑,谁都没看清对方的脸,可谁都没动,也没喊。
过了半晌,老妇先出的声。声音是颤的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。
“……是阿兄?”
周木盛的嘴唇哆嗦起来。他转过身,想往前走,腿又不听使唤,就那么扶着树,哑着嗓子应:
“阿妹……是我。哥回来了。”
老妇手里的碗当啷掉在地上,摔成几瓣。她没捡,也没顾上,快步走过来,走到跟前又刹住了,仰着头看他,看了几息,伸出手,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。
“疼不?”她问。
“疼。”周老说。
“疼就好。”老妇点头,眼泪下来了,落在脚边的碎碗碴上,“不是做梦。做梦掐了不疼。”
“阿妹,你咋在屋里?”周老攥住她的手,“俺听说老屋是侄孙看着,俺以为……俺以为屋里没人了。”
“侄孙是俺孙。”老妇说,“爹娘走的时候,把屋托给俺了。俺嫁得近,隔一个村。这些年,俺一旬来拾掇一回屋顶,一年来扫两回瓦沟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树底下,俺也是年年扫。俺寻思,万一哪天阿兄回来,看见树叶落一地埋了脚脖子,该怪俺懒。”
“俺的果子……”周老回头看了一眼树,“有人摘没有?”
“小孩摘。”老妇说,“摘就摘,俺不管。爹当年种这树,就是说给村里小孩吃的。俺就守一条,谁折枝,俺骂谁。五十年,枝一根没折。”
周老站在树底下,听着,忽然笑了一声,笑着笑着又哭了,哭了两声又笑。末了他说:“阿妹,五十年,俺在南洋,梦里回这个家,回了几百回。梦里回回是你小时候的样子,扎俩辫。如今辫白了。”
“你辫也白了。”老妇说,“进来。锅上有粥,俺给你盛。走,进屋。”
小袁在旁边把拐杖递还回去,扶着两位老人往屋里走。走到门槛,老妇回头对他说:“后生,你也进来,锅上粥多。”
小袁摆摆手:“阿婆,我就在院里坐坐。你们家里人说话,我不掺和。”
“那你莫走远。”老妇说,“夜里露水重,屋里给你留个位。”
小袁退到院门外,在车上拿了自己的包,坐在院门边的石阶上。
院里,灯亮起来了。一盏,两盏。
哭声就是那时候起来的。先是一个人的,接着两个人的,混在一起,高一阵低一阵。哭到后来,里头夹了说话声,潮州话,说得快,小袁听不太懂,只断断续续听清几个词,爹、娘、几岁那年、南洋、船。
再后来,说话声里又夹了笑声,不知是谁说了句什么,两个人一起笑,笑完又哭。
小袁坐在石阶上,仰头看那棵枇杷树。
天上有月亮,不算亮,可照得见树的轮廓。一阵夜风过,枝头晃了晃,落下来两颗熟透的果子,噗、噗,落在院墙里头,声音很轻。
屋里,哭声和笑声还在一递一句。
小袁从包里摸出手机,给云州发了一条讯,一行字:
“周老到家。树在,人也在。门里走出个妹妹,五十年头一回叫了一声阿兄。今夜我不回镇上了,守在院门口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从包里又摸出那本记事册,就着院里透出来的灯光,翻开新的一页,落笔写今日的记录。写完日期,第一行他写的是:
“话落地了。落地的话,会自己生根,比人想的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