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二,看桥团的人,又聚回月溪了。
各回各村待了四五天,该认的树认了,该见的亲人见了,该发的糖也发完了,吕伯那二十斤糖,发到最后剩了两包,他说是留给走桥那天村口小孩的。然后,一个一个,都往月溪来,十八号走桥,是早就定好的日子。
陈阳是十一那天从云州赶到的。一来是走桥的事他得在场,二来,他跟老吴在电话里商量了一件新事。
“走桥之前,先办一场。”他在电话里说,“把话说完,再上桥。人揣着一包没说完的话走桥,走不稳。”
“咋办?”老吴问。
“听语会。”陈阳说,“人不用多,一晚上,就我们协会的人陪着。回声台的法子,搬到桥头先用一回。”
场地选在望归桥头的晒场上。晒场是村里晒谷子的,桥成那天村里在这摆过酒,地面还是平整的。十二那天傍晚,村里后生们搬来三十几把竹椅,围成一圈,没讲台,没桌子,圈当中空着,正对着桥。
桥栏上,晒场边上,一共点了九盏灯。有协会带的,也有村里的老马灯,何支书说,月溪办事讲究灯多,灯多气就旺。
天黑定了,人到齐了。
二十三位老人坐了一圈,陈阳、老吴、小袁、阿澈坐在圈上,村里的水旺叔和林伯也在,阿彩姑端了一大盆绿豆汤来,一人先盛了一碗。
人齐了,可没人开口。
灯点着,桥在那儿立着,溪水在桥底下淌。老人们端着绿豆汤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起头。有位老人把碗里的汤搅了又搅,就是不抬头。
老吴凑到陈阳耳边:“咋都闷着?”
“闷着正常。”陈阳说,“话压了几十年,开口那一道坎最难。得有人先破。”
他站起来,绕着圈走了一圈,走到圈当中,站定,冲众人拱了拱手。
“诸位老伯老嬷。”他说,“今晚这个会,没有章程,没有规矩,就一条,谁心里有话,对着桥说。说什么都行,说给谁都行。说了,没有外人,这圈里坐的都是一样离家过的人。说完,就轻快了。”
说完,他坐回去了。
还是没人说话。
晒场上就剩溪水声,和灯芯偶尔的哔剥。
半晌,吕伯把碗往椅子边上一搁,站起来了。
他六十多岁,条子硬朗,就是手抖得厉害。他走到圈当中,转过身,面朝桥,站直了。
清了清嗓子,没清出个啥来,就直接喊了:
“爹!娘!儿回来晚了!”
一嗓子喊出去,晒场四周嗡地一声,像被撞了一下。
喊完,他站在那儿没动。站了几息,腿一弯,坐回椅子上,抬手捂住了脸。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没人去看他,也没人劝。老吴伸手,把他那碗绿豆汤往他手边推了推。
哭了一阵,吕伯把脸从手里抬起来,脸上还挂着水,可他自己先笑了。
“五十多年了。”他说,“头一回喊出声。在南洋,想喊,四下里都是人,怕人笑话。逢年过节,就对着海喊,海那头听不见。今夜对着桥喊,我爹我娘就在村后头山上,隔着两里地,我估摸着,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水旺叔在圈上接了一句,接得笃定,“山就在那头,声传得过去。”
有了头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
第二位起来的是位晋江回来的老伯,姓洪。他走到圈当中,不喊,声音放得低,是对着西边说的,那边是他老家的方向。
“阿爸。”他说,“你走的那年,我在船上,赶不回来。接到信的时候,人都下葬七天了。我这一辈子,最对不住的就是这一桩。今夜我认错。阿爸,儿不孝,儿今夜给你磕一个。”
他真的跪下去,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,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回座了。
第三位起来的是个瘦老伯,讲的是他兄弟。兄弟俩一起下的南洋,兄弟没熬过第三年,病死的,葬在那边的山上。他讲兄弟走之前跟他说“哥,我怕我到不了唐山”,讲他这些年清明给兄弟烧纸,烧的地址回回是空的。
“弟。”他站在圈当中说,“到不了唐山你到不了吧,哥替你到了。哥这回多住些日子,回去再给你捎一抔土。你闻着土味儿,就当自己也回了。”
一个接一个。
有大声的,有细声的。有说给爹娘的,有说给亡妻的,杨老说给他早夭的儿子,说到一半说不下去,站着喘了半天,摆摆手坐下了,明夜再补。也有什么都说不出的,就站在圈当中,反复念那一句:
“回来了。回来了。回来了。”
念了十几遍,声音一遍比一遍轻,末了自己点点头,回座了。陈阳听着,没打断。他知道,有的话,光是“回来了”三个字,就够压一辈子。
蔡阿婆是最后一个开口的。
她的轮椅推到圈当中,停了。她八十七了,是最年长的,一路上话最少,此刻也没抬高声音,就那么望着桥下的溪水,望着溪水在灯下那一闪一闪的亮。
晒场静下来,都在等她。
“俺没啥话。”她说。
顿了很久。
“俺就是想回来,在俺娘洗过衣裳的溪边,坐一坐。”她说,“俺娘洗衣裳,就在这条溪上头一点,那块青石头上。俺小时候蹲边上帮她递皂角。她捣一下衣裳,骂俺一句‘蹲远点,水溅你’。”
“俺这一辈子,在南洋,看见河边就想起那块青石头。”她说,“今夜俺到了。俺明儿个走完桥,就去上头那块石头边上坐一晌午。替俺娘看看水,也替俺自己,蹲一回。”
说完,她冲着溪水的方向,慢慢点了一下头。
“娘,俺蹲远了五十年。”她说,“今儿蹲回来了。”
说完这一句,她说:“推俺回去吧,俺乏了。”
会散的时候,月上桥头了。
月亮不算圆,可晒场上亮堂,九盏灯还剩两盏没熄。老人们三三两两被搀回住处,走的时候脚步都比来时慢,慢,但是稳。吕伯走到陈阳身边,停了一下,说了句:“后生,今晚这场会,比补药强。”说完跟着人流走了。
阿彩姑来收椅子,一把一把摞起来,摞得哗哗响。水旺叔点数还剩的绿豆汤,端着盆往各家分。
老吴和陈阳落在最后。
两个人沿着桥头,慢慢走了一段。走到桥心石上,站住。
“陈老师。”老吴说,“我带队带了这些年,今夜头一回见这一船人,个个脸上是松的。上船那会儿,人人脸上都挂着事。你猜今晚睡得咋样?”
“睡得着?”陈阳问。
“我估摸着,是这些老人几十年来,睡得最安稳的一觉。”老吴说,“你听会馆,夜里翻身的、叹气的、说梦话的,我听了一年多了。今夜这一村住下来,我打赌,一觉到天亮。”
陈阳没接话。他望着满桥的月色,月光铺在桥面上,一直铺到河两岸。桥底下,溪水不紧不慢地淌。
“话说完,梦就轻了。”他说,“梦轻了,人就睡了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陈阳说,“这几十年的法子,翻来覆去,其实就是陪人把话说完。说出来,是一半;有人听,是另一半。今夜两半都齐了。”
老吴点点头,往回走。走了两步,想起什么,回头:“十八号走桥,村里那猪,水旺说定了要杀。你这几日住哪儿?”
“就住水旺叔家。”陈阳说,“他把灶屋边那间腾给我了,说桥成那日没赶上住我,这回补上。”
“那你今晚赶紧睡。”老吴摆摆手往前走,“明日起有的忙。蔡阿婆坐溪边那一晌午,你陪着。她那话,得有人在跟前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陈阳应了一声。
他没马上走,又在桥心石上站了一会儿。溪水声在脚底下淌,上游一点的地方,有块青石头,月亮照着,白白的。
他下了桥,顺着河沿往上游走了一段,走到那块石头跟前,蹲下来看了看。石头大,平,挨着水的一面磨得光溜。
他伸手在石头上摸了一把,对河水轻声说了一句:
“明儿晌午,你家阿婆回来蹲。水帮她留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