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三,老赵来了云州。
他如今是协会顾问,一年里大半日子在自家养老,偶尔去协会转转,看看材料,提两句意见就走。这趟是专程来小住的,说家里老伴去闺女那儿带外孙了,他一个人吃饭不香,来云州蹭半个月。
人是傍晚到的,拎着两样东西:一盒云片糕,给灯灯的;一副旧象棋,给他自己的。
进门鞋都没换利索,先把棋盒往桌上一墩。
“陈阳!来杀两盘!”
“吃过饭没有?”
“车上啃了俩包子。”老赵已经自己在翻棋盘了,“杀完再说饭的事。”
陈阳拗不过他,摆了棋。老赵坐定,捻起炮,“砰”一声架上了当头。
老赵落子如风,嘴上也不停。
“我跟你讲,我这回想云州,不是想你这人,是想这个院子。”他一边支马一边说,“想当年在云州守夜,我哪想得到,会有今天这一屋子灯。你看看,监测屏一排,档柜一排,灶上还炖着汤。当年那值班室什么样?一张桌,一盏灯,一部电话,半夜响一声能把人从椅子上弹起来。”
“电话半夜响,多数是您打来的。”陈阳慢悠悠落了步卒,“查岗。”
“查岗是职责!”老赵把马跳上去,“你小子别翻旧账。要说旧账,我骂你骂得还少?头三年,你每回出勤我都提心吊胆。有一回你一个人摸去查那个仓库的案子,三天没音讯,回来瘦了一圈,我在值班室堵着你骂了半个钟头,忘了?”
“没忘。”陈阳说,“骂完您塞给我两个煮鸡蛋。”
老赵捻着棋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……塞了吗?”
“塞了。还热的。”
“哦。”老赵咳了一声,接着走棋,“那不算骂,那算教育附带营养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。笑完,老赵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,声音放缓了。
“骂归骂,可我知道,你是对的。”他说,“我们那一代守夜人,讲究一个稳字。稳守,稳等,稳到天亮。可天亮等来了多少回?等不来。后来才明白,守夜守的是夜,续心续的才是天亮。”
他抬手,把一枚卒推过河。
“如今这天亮,是咱们一灯一灯点起来的。你家灯房那一盏,月溪那座桥,南洋那个台。满天下。”他顿了顿,“当年谁敢想?我就守着云州一部电话,觉得能把这一个城看完,就算对得起这身本事了。”
棋下到中盘,天黑透了,林夜端了饭进来,两个人才罢手吃饭。饭间老赵的嘴没停,从当年的案子问起,一路问过来,守夜人年代问完问引梦学院,李默王大力问完问小安小袁。
“李默如今在学院当教导主任了吧?那脾气改了没有?”
“改了些。”陈阳说,“带出来的学员倒是都有他那个认真劲儿。上个月学院办交流课,他讲了一堂,讲的就是月溪桥心石那一段,怎么两个老人抬杠,怎么话递过海。讲完底下学员提问,问了他四十分钟。”
“王大力呢?”
“在南方分区当值,跟阿澈一个点。看桥团那趟,码头接人的事有他一份,搬轮椅搬了六个,回来跟我说腰疼了三天,很得意。”
“得意个啥?”老赵笑,“搬轮椅搬出功勋了。”
饭撤下去,棋接着摆第二盘。这盘下到一半,小安端着茶进来,两盅,给棋盘两边一人一盅,搁下就要走。
“站住。”老赵叫住他,“我正说你呢。”
小安站住了,站在门边上。
“老槐树那案子,办得地道。”老赵说,“我在协会看材料看得多了,那一份,我看了两遍。头一遍看的是程序,挑不出毛病;第二遍看的是分寸,灯点在哪儿、话说到哪儿、什么时辰该守、什么时辰该退,一步不错。我跟你说陈阳,这案子换咱们年轻那会儿的人去办,办不出这个味道。”
小安站在门边,耳朵根红了。
“赵顾问,我就是照着章程走的。”他说完,放下手里的托盘,“……我再去烧点水。”
人溜了。
老赵指着他背影,笑得直拍腿:“你看你看!还脸皮薄!跟当年你一个样!当年沈教授夸你一句,你也是这个毛病,耳朵先红,人先撤,生怕多站一秒让人接着夸!”
“我这毛病早改了。”陈阳落了一子。
“改了?”老赵斜他一眼,“上个月南洋那边给你的嘉奖函,我听说你收起来的时候,也是先看了一眼门口有没有人。”
陈阳没接这个话,喝茶。
第二盘下完,一比一。第三盘下到深夜,老赵执红,中盘开始长考,长考的工夫越来越长,眼皮也越来越沉。林夜过来催了第二回,说灯灯都睡了,两位的声音小点。
第三盘下到残局,老赵推枰认负,伸了个懒腰,站起来。
“不下了。脑子跟不上了,棋盘上连你半个卒都算不过。”他揉着腰,嘴里念叨,“想当年我通宵跟你下,五盘三胜是常事。”
“常事是我三胜。”陈阳说。
“你记这么清楚干啥!”老赵摆摆手,往客房走,走到门口又转回来,拍了拍陈阳的肩膀。
“老伙计,我跟你说句正经的。”他说,“你写你的书,我下我的棋。协会的事,交给小安他们折腾去。我看那帮小的,一个一个都稳当,折腾不出乱子。咱俩这个岁数,该享享清福啦。”
“清福怎么享?”
“我明天去巷口,跟那帮老头下棋去。”老赵说,“我打听好了,巷口茶摊一天五毛钱茶水,摆三桌棋,我挨个挑战。赢了不收钱,输了我给人讲守夜人的故事,讲一段抵一盘棋钱。”
“五毛钱还用抵?”陈阳笑。
“那茶摊老汉抠。”老赵认真道,“我昨儿路过,亲耳听他跟人说,协会陈老师家常来个下棋的老头,要是来了,棋资翻倍。”
陈阳愣了一下,笑出声来。
“行了,您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儿我一早送您去。”
“不用送,我又不是不认路。”老赵进客房去了,门关上前又探出半个头,“哎,让小安明儿也一起去。我看看他跟人下棋是什么路数,办案那么稳的人,棋盘上肯定露馅。”
第二天一早,老赵果然去了巷口茶摊。
陈阳没跟去,他在院里练了一趟拳,回来进了书房,把桌上的稿子摊开。扉页那一行王教授的字,他已经影印好、贴上去了。今日要补的是引梦学院那一段——他提笔蘸墨,先写了一行小字:
“棋有输赢,话没有。话说完了,就都赢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