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四,中秋,云州的月圆得透亮。
陈家小院里,桂花开到了盛处,满院都是甜的。院里挂了两盏灯笼,一盏是林夜糊的圆灯,一盏是给灯灯的兔子灯,竹骨白面,耳朵长长的,里头点着灯珠。
灯灯提着兔子灯满院跑,从桂花树跑到门口,从门口跑到缸边,跑一圈,回来汇报一次:“爸!月亮!大月亮!”
“看见了。”陈阳坐在廊下的竹椅上,“你跑慢点,兔子耳朵要掉了。”
“掉了你修。”灯灯头也不回,接着跑。
跑累了,她总算消停,蹭到陈阳膝头,靠着坐下,仰着脸看月亮。看了一会儿,把兔子灯举起来,跟月亮比:“一样。”她宣布,月亮和她的兔子灯,是一样东西。
“差不多。”林夜在旁边剥着柚子,笑,“都是圆的,都亮着。你的小,天上那个大。”
“大的也是灯。”
“行,大的也是灯。”
八点整,视频接通。
第一格是南洋会馆。大厅里灯火比往常多,梁上挂了一排新灯笼,红的黄的,是这几日老人们带着孙辈一起糊的,糊得歪歪扭扭,可挂了一整排。老人们围坐在大厅里,人手一块月饼,铜灯座照旧亮在大厅正中,中秋这夜,灯座边上还添了一炷香。
老吴举着手机,在厅里转了一圈,把灯笼、灯座、人头一样一样照给云州看。
“看,都是咱回声台点起来的。”他说,“灯笼是听语角那帮孙辈糊的,糊了三个下午。宋木匠扎骨子,小孩糊面,蔡阿婆坐镇监工,糊得不合格的返工,返工率四成。”
屏幕里一片笑声。周木盛凑到镜头前,举着他那块月饼:“陈医生!俺们在树底下给你留了位!明年中秋,枇杷树底下,你来不来?”
“来。”陈阳说,“明年这个日子,枇杷树底下见。”
“一言为定!”老头很满意,退回去了。蔡阿婆的轮椅推过来,她冲屏幕这边招手,问了灯灯一句:“囡仔,月亮看到了没有?”
灯灯凑到屏幕跟前,很响亮地答:“看了!大!”
“好。”蔡阿婆点头,“俺们小时候,俺娘讲,中秋的月亮,两边看的是同一个。俺信了一辈子。”
小袁也在那头,站在稍后的地方,冲这边招手。老吴说他今晚本该歇着,偏要来守大厅的灯,说是中秋夜,台里不能没人。
第二格画面切过来,是月溪。
望归桥头,天刚黑就挂上了灯笼。一串红的,从南桥头挂到北桥头,桥底下的溪水里映着一串倒影,随波晃着,碎成一片金红。水旺叔和林伯坐在桥栏边,中间一块石板,石板上摆着茶壶茶碗,还有半包月饼。
摄像的是阿澈,专程中秋进村陪两位老人。镜头转了一圈,最后定在林伯脸上。
林伯对着镜头举了举茶碗。
“陈医生,中秋好。”他说,“桥好,茶好,人都好。”
“林伯好。”陈阳说,“年底年糕的事,别忘了叫我。”
“忘不了。水旺哥记着日子呢。”
水旺叔在旁边笑,冲镜头摆手:“让他多住些日子,他倒舍不得走了。上礼拜他侄孙来接他回城里住两日,他推说腰疼。腰疼?他每日傍晚桥上走一趟,健步如飞!”
“桥头风好。”林伯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,“城里的风,没这边的顺。”
“住下住下。”水旺叔说,“住到过年,年糕吃了再走。走了明年再来。我这桥,你年年走。”
“这话对头。”
视频又连了一阵。三头的人隔着屏幕互相看月饼、看灯笼、看月亮,谁家的月亮都一样圆。末了老吴那头要分月饼了,月溪那头茶也续第三道了,才道了散。
“明年中秋,换个连法。”老吴临挂前说,“明年争取人齐在一处,枇杷树底下,月溪桥上,云州这边包个车过去。大家一个院里看月亮,不用隔着屏幕。”
“这个提议好。”陈阳说,“记下了,两头都记下了。”
挂了视频,院里安静下来。灯灯熬不住了,被林夜抱进屋去,兔子灯还不撒手,搂着睡的,睡之前交代了一句:“灯,不吹。”
“不吹,亮着。”林夜说,“亮一宿。”
陈阳拎了一壶茶,一摞茶碗,往沉眠间去。
沉眠间的门虚掩着,里头没点大灯,就望月窗那一格透着月色。哑伯果然在,坐在窗下那张老藤椅上,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两副茶碗,早就备好的。
见他进来,哑伯抬起手,比划:就知道你会来。
“年年中秋都来。”陈阳把茶壶搁下,坐下,“您这茶碗都摆好了,摆了几十年了。”
哑伯笑,动手温壶烫碗。茶是他自己配的,桂花配的,院里现摘的花,今晚才窨的,冲出来一屋子香。
两个人就着月光喝茶。
谁也没多说话。哑伯不是话多的人,他不会说话;陈阳今晚也不想说。沉眠间里,一排排档柜立在暗处,柜里是十几年的卷宗,睡着几百个人的话。月光从望月窗进来,铺在地上,铺到档柜跟前,就停了。
一壶茶喝去一半,陈阳望着窗外那轮满月,忽然开口了,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灯过海了,人也归乡了。”
他说着,像在跟谁报账,一年里的事,一件一件在嘴里过。过海,挂牌,修桥,合龙,看桥团,听语会,访稿,开学,桩桩件件,到今晚这一轮月亮,算是走完了一场长长的路。
哑伯放下茶碗,望着他。
看了一会儿,老头慢慢抬起手,比划起来。比划得不快,一个词一个词,清清楚楚:
你娘家的灯,你带出去了。天下的灯,也有人接着点了。小安在接,小袁在接,学院的娃娃们在接。月溪的桥,林伯自己守着;会馆的灯,宋木匠查着灯芯。
比到这里,他停了停,看着陈阳的眼睛,把最后一句送出来:
你可以歇歇了。
陈阳看着这套比划看完,笑了。
他没有答话,只是伸手,把自己的茶盏拿起来,凑过去,跟哑伯的茶盏轻轻碰了碰。
磕的一声,很轻。月光里,两盏茶的面上,各自晃着一小片白。
哑伯明白了,这就是他的回答。老头也不追问,端起盏,把茶喝了,又给两个人续上。
茶喝到第三道,夜深了。陈阳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望月窗下,哑伯还坐在藤椅里,月色铺在他脚边,柜子里的卷宗睡在暗处,一屋子的安稳。
“明晚我再来。”他说,“茶别断。”
哑伯抬手,摆了摆,是“去睡去睡”的意思。
陈阳出了沉眠间,掩上门。院里的桂花还在香,屋里的兔子灯还亮着,窗纸上一团暖黄。他站了一小会儿,抬头看了眼月亮,然后进屋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