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末,协会收了一份跨海的包裹。
箱子不小,海关单子上写着“音像制品及文书”,小李签收的时候掂了掂,沉,直接抱去了陈阳的书房。里头塞得满满当当,几十盒录音带,码得整整齐齐,带子上贴着手写的签,编号加人名。
录音带底下压着一封信,还有一册手抄本。
信是小袁写的,不长:
“老师:箱里是回声台这几个月攒下的。录音带四十一盒,每盒一签,编号对着我随信附的目录。手抄本一册,是老人们讲的故乡故事,我一句一句抄下来的,请老师过目。老吴叔说,这些该存回国内一份,乡音存在国内,才算到家。”
手抄本是毛边纸装订的,封皮上三个字,小袁工整的笔迹,《海外乡音》。
翻开,第一篇头一行写着讲述人:周木盛,八十一,潮州人。
“俺家屋后那棵树,是俺爹种的。俺走那年,树才齐腰高。俺爹讲:树在这儿,你走多远,家就有多高。俺在南洋,夜夜梦见那棵树。梦见它齐腰高,又梦见它比屋高,又梦见它齐天高。前年,看桥团的人去看,回来说,树还在,比祠堂的脊还高出一头。”
底下注着口述的年月日。
陈阳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蔡阿婆那篇,讲的是溪水和皂角:“皂角要挑圆的,圆的起沫多。俺娘捣衣裳,捣衣棒是枣木的,声儿脆。俺蹲边上递皂角,俺娘嫌俺碍事,骂俺‘蹲远点,水溅你’。俺走了五十三年,梦里头那骂声,一个字没改。”
陈老伯讲石狮子。吕伯讲他爹教他认字的那块门板。还有一位许老伯,讲的什么都不是,讲的是气味:“俺们村口有个炸油条的摊子,老远就闻见油香。俺在南洋五十年,早上闻见炸油条的味,就走不动道。别人当俺嘴馋。俺是闻见家了。”
每篇末尾,都规规矩矩注着讲述人的名字、年纪、祖籍,和一句“某年某月某日,讲于回声台”。
陈阳从头翻到尾。翻到末页,末页抄的是听语会那夜的话,二十三位老人一人一句,一人一行。翻完,他把册子轻轻合上,两只手在封皮上按着,坐了很久,没说话。
林夜端着茶进来,见他这样,没问,先把茶搁下,然后自己把那册手抄本拿起来,翻了几页。
翻了几页,她的手也慢下来。
“这孩子。”她轻声说,“一句一句抄的。四十一盒录音,抄成这一册,得多少个晚上。”
她把其中一页看完了,抬起头。
“你看他们讲的这些。”她说,“树、皂角、石狮子、油条的味。这些老人把故乡讲给孙辈听,孙辈再讲给孙辈听,乡音就不会断。我在灯下听你念了一年的‘海那边的话’,如今真成了册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接过话,“回声台听的是梦,存下的却是根。梦是虚的,醒来就散;根是实的,扎在纸上、带子里,一页一页,一盒一盒,传得下去。”
他把信重新展开,指给林夜看末尾那几行。
信的末尾,小袁写道:
“另有一桩事,想跟老师商量。老吴叔说我的轮值快满了,满了一年,按规矩该回来或轮换。前几日我跟老人们提起,会馆里一下子静了。蔡阿婆拉着我的手问:后生,你走了,谁来听我们说话?周老伯没说话,第二日来台上,放下一包他自己晒的鱼干,坐了一会儿就走。老吴叔私下跟我说:规矩是规矩,人心是人心,他自己做不了主,让我写信问老师。”
“我想多留一期。”信的最后是一句,“台子是协会的,可这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,我想守到它自己长出根来。”
林夜看完,先笑了。
“这孩子。”她说,“问得规规矩矩,字里行间全是要留的意思。‘守到它自己长出根来’,这话是他自己想的?他自己都未必知道,根早长出来了,他问的这话,就是根。”
“他是自己不知道。”陈阳说,“他刚去的时候,一句闲话不敢多说,台规背得死死的。如今你看他信里写的,‘谁来听我们说话’,这话不是值班员的话,是自家人说的话。”
他把信纸铺平,取出笺纸,提笔回信。
写了三行:
“留。台子是你守起来的,守到你想回来那天。轮值的事,我改章程:海外点位,值守人自愿续期,不设年限。录音四十一盒,今日起入协会正档,《海外乡音》誊印二十份,一份入档,一份送江州沈教授处,一份送博物馆,进话库。其余的,留着,往后有受用的时候。”
写到“往后有受用的时候”,他停了一下,想了想,把这句划了,改成:
“其余的留着。乡音存下了,早晚有回响。”
写完封了信。信发走之前,他又叫住小李,多交代了一句:“给小袁的回函里,附一份灯图的样图。告诉他会馆那个点,图上已经画进去了,右下角,头一批,他自己找得着。”
信寄出去第五日,小袁的视频打过来了。
接通,人还是黑的,比中秋那阵又黑了一层。他坐在台上,背后是那块台规木牌,正面三行,背面一行,镜头里都照得见。
“老师,信收到了。”他说,“图也收到了。我找了,右下角,找到了。我跟老人们说了,蔡阿婆让人推着轮椅过去看了三回。”
“看什么?”陈阳问,“一个点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他们不是看点。”小袁说,“他们是看‘咱在图上’。周老伯指着那个点跟孙子讲:看,这个点,是咱会馆,是俺们讲古的地方,国内都画进图了。那小子,就是上回记枇杷树笔记的那个,听完当场掏出本子,把图上那个点的位置描了下来。”
“描那做什么?”
“他说,等他长大了去国内,要照着自己描的图,把图上所有的点都走一遍。”小袁挠了挠头,“老师,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让他描,那图上点那么些,走不完的。”
“让他描。”陈阳说,“走不完才好。走完了,就说明灯不多了。”
小袁愣了一下,笑了。
“还有个事。”他说,“老吴叔让我捎句话。他说鱼干的事,周老伯那包鱼干,老师要是哪天来南洋,记得提一嘴,就说鱼干收到了,晒得好。老头子放了那一包,惦记半年了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陈阳说,“鱼干收到了,晒得好。”
挂了视频,陈阳把那册《海外乡音》收进档柜。放的时候,挨着001号那本《海那边的话》放的,一册印的,一册手抄的,并排立在头一格。
合柜门之前,他抽出一盒录音,签上写着“蔡阿婆,溪水”。他掂了掂,放了回去,把柜门合上了。
“留着。”他自言自语了一句,“往后有人想听的时候,随时开柜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