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六,夜里落了云州今年头一场雪。
早上灯灯比谁都先发现。她趴在窗台上,看得眼睛发亮,扭头就满屋找陈阳,找到了,一把扯住他的袖子。
“爸!白白!”
“下雪了?”陈阳探头往窗外看。院里白了,屋瓦白了,桂花树的枝子上托着一层,压得枝条微微往下弯。
“白白!下白白!”灯灯两只手扒着窗沿,脚底下直蹦。
“行,出去玩。”陈阳给她裹上小棉袄,棉裤,围巾绕了两圈,戴上绒帽,一套下来,人裹成了个小棉球,胳膊都放不下来。林夜在边上给最后系围巾:“就这一回,别冻着。往年没下雪,她光在画册上见过。”
灯灯不理会这些嘱咐,一被抱到院里,脚沾了雪,先站住不动了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鞋。鞋踩在雪上,陷下去一个印子。
她抬脚,又踩一下。又陷一个印子。
连踩了五六个印子,她抬头,冲陈阳宣布:“印!爸,印!”
“对,你的印。”陈阳说,“要不要堆个雪人?比你还高的。”
“要!”
爷俩蹲在雪地里干活。陈阳滚雪球,滚一大一小,摞起来,做身子做脑袋。灯灯的工作是找装饰,她在院里转了一圈,捡回两粒小石子、一根枯树枝,献宝一样捧过来。
“眼睛。”她指指两粒石子,又指指树枝,“……手。”
“行,你来安。”
她踮着脚,往雪人脸上按眼睛。头一粒按得高了,按到脑门上去了;第二粒用劲过猛,按深了,半个埋进去。她自己退后一步看,先咯咯笑起来,笑得坐进雪里。
“歪了。”陈阳说,“要不要挪?”
“不挪!”灯灯从雪里爬起来,拍拍屁股,“雪人也歪。歪好看。”
行,歪好看。陈阳把树枝给她插上,林夜从屋里出来,端着两盅热茶,倚着门框看了一晌。看了一会儿她说:“还差个鼻子。”
“用什么?”
“柜子里有个胡萝卜,早上刚买的。”
胡萝卜安上,雪人齐了。歪眼睛,胡萝卜鼻子,两根枯枝手。灯灯围着雪人转了三圈,然后站到雪人跟前,仰着头,跟雪人商量:“你在这,不走。”
雪人不答,落雪落在它脑袋上。
晌午,电话响了,是月溪打来的。
“陈医生!”林伯的声音,透着爽利,“村里下霜了!早上我去桥上走我的那一趟,桥栏上结了一层霜,太阳一出,亮晶晶的,好看得很。我在桥上站了半天,阿澈喊我吃饭都没听见。”
“霜别摸。”陈阳说,“您那个年纪,站桥上别太久。”
“知道知道,我穿着厚袄呢。”林伯说,“打电话是给你报个信,年,我在村里过。”
“不回南洋了?”
“不回了。”林伯说,“水旺哥把腊肉都熏上了,挂了一房梁,说要留我吃到开春。我跟会馆那边也说了,老吴讲,台子有小袁守着,我放心。头一个年不在南洋过,会馆那帮老家伙还念叨了两日,念叨完了,托我捎东西——蔡阿婆托人塞了两盒南洋的点心,让我给月溪这边‘她那口子坟前供一块’。我应下了,年底上坟,一并去。”
“她那口子……”陈阳顿了一下。守桥老人的坟,就在桥头不远。
“嗯。”林伯的声音缓了些,“供一块点心,烧一炷香,跟老头子说一声,桥上如今热闹了,日日有人走,灯笼过年也不摘。这话我替她带到。”
电话那头忽然换了个人,嗓门大了一号,是水旺叔,他把电话抢过去了。
“陈医生!开春带娃来村里住几天!桥修好了,客房也收拾出来了!就在俺家隔壁,被褥全新!腊肉给你留着,开春熏第二茬,肥瘦都有,你挑!”
“记下了,开春就去。”
“灯娃也带来!”水旺叔不依不饶,“俺孙囡跟俺讲过,说视频里那个小妹妹会喊‘桥’!带来让她在桥上跑一跑!俺们村如今安全,桥两头都装了栏杆,摔不着!”
“带。”陈阳笑,“开春一家都去,看你们的桥,吃你们的腊肉。年糕做好了也留一块。”
“年糕!忘不了!水磨的,就等你这口信呢!”水旺叔在那头嚷嚷,“腊月廿八蒸,蒸好我托人捎信给你!”
挂了电话,陈阳把外套挂回去,一转身,衣角被人拽住了。
灯灯仰着脸站在他后头,不知什么时候溜进屋的,帽子上还沾着雪。
“爸。”她问,问得很认真,“雪人能活吗?”
陈阳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
“雪人活一冬。”他说,“雪化了,它就没了。”
灯灯的嘴角往下撇了撇。想哭之前的那个表情。
“不过,”陈阳接着说,“明年下雪,再堆一个。后年下雪,再堆一个。年年下雪,年年堆。你说是不是?”
灯灯想了想,撇着的嘴角回去了。
“再堆。”她说,“爸堆。我按眼睛。”
“对,你按眼睛。还是歪的。”
“歪好看!”
她满意了,跑去窗台接着看雪人。陈阳没跟过去,他站在原地,往院里望了一眼。新雪落了一上午,还没人踩过的地方白得干净,雪人立在桂花树底下,歪眼睛冲着屋门,像是在替谁守着这个院子。
“有些东西,能活很多冬。”他轻声说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。
林夜在灶间听见了,探出头:“你说啥?”
“没啥。”陈阳说,“晚上涮锅子吧,下雪天。萝卜留半个。”
“留半个做啥?”
“雪人的鼻子短,天黑前再给它续一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