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廿八,协会年终会。
会场设在协会大厅,布置得朴素,桌椅拼成几排长案,桌上摆的是茶水和瓜子,台上没有讲台布景,只挂了一幅手写的横幅,宋木匠的字,一杆杆笔直:“续心人协会·年终会”。
台下坐着各地赶回来的续心人,南方分区的、乡镇各点的、接线房的、档务的,满满当当,晚来的只能加座。老赵也来了,专程从家里赶来,坐在头一排,脖子上挂着参会证,看得比谁都认真。
主持是小李。
他如今主政协会的日常事务,是会里实际管事的人。他站上台,先不寒暄,捧着一册账本,把一年的总账讲了一遍,新立点位几处、结案几桩、培训学员几期、经费收支几何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讲完总账,他把账本合上。
“下面请各方汇报。”他说,“南方分区,阿澈。”
阿澈上台。他这两年在南方历练,如今是南方分区的负责人,晒黑了,也沉稳了,往台上一站,不再是从前那个话说不利索的年轻人。
“南方这一年,三件大事。”他说,“头一件,望归桥通了车。桥通之后,月溪和邻村通了班车,一日两趟,老人看病不用再绕三十里山路。第二件,看桥团安顿了。潮州那批回乡的侨胞,定居手续办结,枇杷树下的听语角如今每周两场,槐生他爹接着说书,场场有听众。第三件,乡镇台并网。灯图工程启动之后,南方上报点位一百一十七个,全部核验入图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题外话。
“并网核验的时候,我们跑了一年。有的点在山坳里,车进不去,走路要走两个钟头。可每到一个点,当地的联络人都提前等在村口,说,云州来人核点位,是大事。”阿澈说,“这一年,我没觉得是我们在核点位,是点位在等我们。灯图上的每个点后头,都有人在守。”
他下去了,掌声响起来。
“乡镇各点,小禾。”
小禾上台。她是早年乡镇续心点培养出来的老人手,如今管着一片乡镇的网络。
“乡镇今年,办了三十七桩。”她说,“就是老槐树那一类的事,家里断了的话,外头的人接上。三十七桩,成了三十五桩。剩下两桩没成,卷宗入了档,我列在明年的头两位,接着办。”
“三十五桩怎么成的,我不一个个讲了,讲一个。”她说,“十一月,邻省有个镇,一位老太,老伴走了三年,她一句话不说,不哭也不闹。镇上联络人报上来,我们蹲了两个月,最后成的法子说出来不值钱,找到她老伴当年留的一盘没寄出的录音带,放给她听。听完,她哭了,哭了半宿,第二日开了口,头一句话是问我:那录音带,能不能再放一遍。”
“能。”小禾说,“放了多少遍都行。带子拷了三份,一份她家里留着,一份镇联络点存着,一份入了协会正档。这是我们乡镇的账。”
台下没人说话,过了两息,掌声起来了,这一回响得很久。
“本部与回声司,小安。”
小安上台。他今日穿得整齐,往台前一站,先看了一眼台下,才开口。
“回声司这一年,全国监测屏,三百六十五天,一盏黄灯也没亮过。”
他只说了一句,停住。
台下的掌声自己起来了,先是稀稀拉拉,然后连成片,坐得近的几个人站起来了,老赵头一个站起来,拍得巴掌通红。掌声响了很久,小安站在台上等,等到掌声落了才接着讲。
“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。”他说,“监测屏不亮,是因为全国各点的人都把自己的灯守住了。每个点上的人,天黑前看一眼屏,灯稳不稳、话接没接,日日如此。三百六十五天,是几百个人一天一天凑出来的。我在这儿,替回声司谢各点。”
讲完正务,他又补了一句。
“另有一桩,明年灯图上墙。大厅东墙,挂整幅。各点的灯,谁都能来认,认自己那盏。图是小美画的,点位是小李核的,明年开年就挂。往后每年年会,头一项议程改成看图,哪里的灯多了,哪里的灯该补了,图上见。”
小安下去了。视频那头接入,南洋,小袁。
画面亮起来,小袁坐在回声台上,身后是那块台规木牌,梁上还挂着节庆剩下来的灯笼。台下好些人朝屏幕挥手,小袁也挥手。
“老师、各位师兄师姐,新年好。”他说,“南洋这一年,我报三个数。回声台接讲述二百一十七段,录音带入档四十一盒,今日报过来的是第二册抄录的进度,《海外乡音》第二册,抄了一半,明年年中完稿。第一册,听说入了国内正档,老人们知道后,讲了半个月,都说自家的故事进了云州的柜子,往后不愁没人看了。”
他停了停,笑了。
“还有一句,会馆的老人家们让我代问大家好。原话是,‘问云州那帮娃娃好,桥上灯亮着,台里的灯也亮着,都在过年。’”
台下一片笑声,跟着又是一阵掌声。屏幕里小袁身后,隐约有几个老人的影子晃过,凑到镜头边上看了两眼,又让老吴吆喝回去了。
汇报完了,小李做总结,宣布明年安排,一条一条念。念到末尾,他说:“按惯例,最后该请陈老师讲话。”
台下一片安静,几十双眼睛,齐齐看向角落。
陈阳坐在会场的角落,一整场都在听,手里一个本子,一页一页记着。这会儿全场的目光落过来,他没起身,就坐在原处,抬手朝台上摆了摆。
“不讲了。”他说,“都汇报完了,讲得比我想讲的好。散会,吃饭。”
哄的一声,满场笑了。老赵带头鼓掌,这回的掌声是给角落那个人的。
散会,人流往外涌。几个新学员围住了陈阳,是引梦学院这届来帮忙会务的,问东问西:书里写的听语会如今还办不办、乡镇的案子该从哪儿入手、守灯跟续话到底哪个在前。陈阳一一答了,答完拍拍他们的肩,让他们去食堂占座。
人都散净了,他最后一个走出会场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望了一眼。大厅里灯火通明,横幅底下,小李和小美还在台前收拾,阿澈在帮着搬椅子,小安抱着监测记录本往档房走。人声、脚步声、椅子腿蹭地的声,混在一处。
老赵不知什么时候踱到了他旁边,凑近了,压低声音打趣。
“你倒坐得安稳。一整场,一个字没上台说。”
“台子是他们搭起来的。”陈阳说,“我上去抢什么话。”
“就不能讲两句?给新人讲讲你当年?”
“当年讲过了,写书里了,白纸黑字。”陈阳说,“要听,让他们自己买书去。”
老赵笑骂了一句,背着手往食堂去了。陈阳在门口又站了一小会儿,然后掩上门,跟着人流,往食堂走。
一路上,身后大厅的灯,稳稳地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