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上旬,陈阳过了四十一岁生日。
生日不张扬,家里一顿面,林夜卧的鸡蛋,灯灯分到一个,捧着碗吃了半天。生日的第二天,《海那边的话》正式付印的消息到了,头一批样书,协会随车的捎回两箱。
箱子抬进院里,灯灯先围着转了一圈,问是不是给她买的书。陈阳说不是,是爸写的。她想了想,又问了一遍:“爸写的书?”得到确认后,她跑了,跑去跟院门口的雀儿宣布:“我爸!写书!”
书箱陈阳没急着开自己的份。他从箱里挑出两本来:一本摆上书桌,一本找布包好。
然后他拿了包好那本之前的一本,不,第一本,他掂了掂,先往沉眠间去。
哑伯在望月窗下坐着,晒着晌午的日头。见陈阳进来,又见他手里捧着东西、是双手捧着的架势,老头坐直了。
陈阳走到他跟前,把书双手递过去。
“书印出来了。”他说,“头一本,给您的。”
哑伯把书接过来。接的动作很慢,两只手都用了。书到了手里,他先是端详封面,米色的底,那个若隐若现的桥纹。然后他从袖管里抽出袖口,把封面仔仔细细擦了一遍,其实书并不脏,擦完了,他才翻开。
翻到扉页。
王教授那行字的手迹印在正中。哑伯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停,往下翻,一页,一页,翻到中段某页,他停下来,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比划:
这书里,有我的话?
陈阳点头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沉眠间的灯,写了。月圆的茶,写了。还有您传给小安的那手火——守灯的火,一代一代怎么递的,我单起了一节,就叫《递火的人》。那一节里头,写的是您。”
哑伯低头,又翻回那一节。他不识多少字,可他一页一页地看,看得极慢,手指顺着字行往下走,像是自己在里头找什么。找到某一段,他的手停住了,停在纸上不动。
陈阳没凑过去看是哪一段。
过了一会儿,哑伯合上书,把书抱进怀里,抱得很实。老头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亮晶晶的东西,他朝陈阳比划:
书放这儿。放望月窗底下。我守灯,也守它。
“行。”陈阳说,“搁您手边。”
第二本,寄月溪。
陈阳包好,附了张字条,字条上写:“林伯:书里望归桥那章,是给您和水旺叔的。开春我带灯灯去看桥,吃腊肉。陈阳。”
包裹寄出去第五日,林伯的电话来了。
电话一通,那边先是好几秒没声。然后林伯开口,声音发颤。
“陈医生,书收到了。”
“您看了?”
“看了。念了。”林伯说,“我不是自己看的。我眼神不行了,看小字费劲,我让阿澈念。念到桥心石那一节,念到两个人抬杠过河,水旺哥就坐在我边上,他听一句,应一句,‘是这样’‘是这样’。念完了,水旺哥不吭声了,坐了半天,起身去灶间,转了一圈回来,手里端了碗糖水,搁我面前,说:喝。”
陈阳在电话这头听着,没插话。
“还有一桩事,我得说给你。”林伯的声音又低了些,“我娘的坟,在桥头不远,你知道的。今日念书,我把阿澈领到坟前,把望归桥那一章,从头到尾,念给我娘听了。”
他顿住。
“念完了,我跟娘说:您等的那座桥,修上了,还上了书。往后隔着几千里、隔着几十年,都有人知道您等过。”
陈阳握着话机,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。
“林伯,书里还写了您。”他说,“您落泪合眼那一节。写那段的时候我就想,这书印出来,头一个该给月溪看。如今送到了,这一卷,就算到家了。”
首发式是一月十五办的。
办得简朴,就在协会大厅,年会那条横幅换了,换的还是宋木匠的字:“《海那边的话》首发”。台下坐了百来人,各地续心人、引梦学院的学员、博物馆和图书馆来的代表,还有出版那头的人。小美张罗的会务,小李主持。
沈曼没能到场,年岁大了,江州又冷,远程视频致辞。
屏幕亮起来,沈曼坐在江大的办公室,身后还是那面旧书柜。
她的致辞不长。
“书稿我审了两遍,序也写了,本没什么可再说的。”她说,“可今日是首发,我还是来,再说一句。我这一辈子看书,看完能记住的,不多。这本书记住的,是一封信一封信的样子。你们翻开看,每一个案子,都是一封信,有人写,有人送,有人收。写到后来我发现,写书的人,是在替天下续心人写一封家书。”
她看着镜头,一字一字把最后一句说完。
“这不是案例集,是续心人的家书。每一封,都写到了家。”
台下掌声起来,响了很久。屏幕里沈曼摆摆手,示意不必,然后说了一句“散了吧,别耽误吃饭”,就掐了视频,干脆得很。
仪式散了,人散了,夜里。
书房里,陈阳把留给自己的那本样书拿起来,翻开扉页。扉页上,王教授那行手迹印在正中,底下留着一小片空白。
他提笔,蘸墨,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
“给所有肯听人说话的人。”
写完,签上名,注了年月,合上书,踮脚放进书架最上层,那一层放的都是要紧的东西:几册旧卷宗,一本泛黄的手记,如今添一本新出的书。
林夜抱着灯灯进来,凑过去看。看清了那行字,她念了一遍,念给怀里的灯灯听。
“给所有肯听人说话的人。”她念完,低头问灯灯,“记住了没?爸的书,给谁的?”
灯灯在半梦半醒之间,含含糊糊,倒是答了一句:
“给……听话的人。”
林夜愣了一下,笑了。
“对。”她把灯灯往怀里拢了拢,“就是听话的人,肯听人说话的人。睡吧。”
陈阳把书架的门掩好,灭了书房的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