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二十三,云州落了今冬头一场雨夹雪。
协会后街那家牛肉馆子,包间里坐了六个人。陈阳到得最晚,推门进去,老赵先嚷上了。
“来了来了!就等你了,坐坐坐。”老赵拍身边那张凳子,“你可别坐主位,今日没主位,全是老哥们儿。”
桌上已经摆开了。王大力从学院那边赶过来的,肩上还搭着件印了字的志愿者马甲,进门没来得及脱,就那么穿着。刘浩坐他边上,江州分会的人,如今管一片接线点。李强挨着老赵,桌上放着他一个牛皮纸口袋,鼓鼓的,看形状是纸。小美来得早,正给每个人倒茶。
“人齐了?”陈阳坐下,把外套搭椅背上。
“齐了齐了。”老赵说,“王大力,你先说,你那个课,如今讲到第几回了?”
“第十七回。”王大力说。
他这话没人听不懂,只有陈阳知道来路。十年前那桩水下梦的案子,王大力是当事人,在床上躺了小半年,起不来,话也说不利索。后来一步一步缓过来,缓过来之后反倒话多了。如今在引梦学院当志愿者,学院里给这种身份起了个名,叫“说梦人”,专门让当年的当事人自己上讲台,讲自己那一场。
“十七回了?”老赵瞪眼,“一场梦你讲十七回,还没讲完?”
“讲不完。”王大力夹了筷子牛肉,“头几回讲事实,怎么沉的水,怎么爬上来的。后头讲感受,床上那半年,怎么熬的。再后头讲怎么缓过来的。最近这几回,学员开始提问,他们问得刁,我答不上来的,就记下来,回去想,下回接着讲。你说这怎么讲得完。”
小美在旁边接话:“上礼拜我去学院兼课,路过他那教室,门口站着仨学员,说抢后排的座位,抢不到前排。”
“抢后排干什么?”李强没跟上。
“后排听得见,看不见。”小美说,“有学员就爱听声不看人,说他讲的时候不看人脸,光听,跟听案子回放似的,入耳。”
王大力摆手:“别夸我,我一被夸就乱了,上回有人夸完,我那堂课讲岔了三处,把水下和床上讲串了。”
满桌都笑。
刘浩一直在边上没怎么吭声,这时候才开口。他话不多,说起来慢,可一开口就往徒弟身上去。
“我那三个徒弟,最近出了一个能接线了。”他说,“独立接线。头一回,接的是一个夜里三点打来的,说自己在天台上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下。
“接住了?”陈阳问。
“接住了。”刘浩说,“四十多分钟,把人从栏杆边上说回来了,后来属地的人上去,人没事。”他顿了顿,端起茶喝了一口,“那小子下线之后给我打电话,凌晨四点,声音是抖的。我说你抖就抖会儿,抖完了睡一觉,明儿照常上班。他说师父,我以前送外卖,夜里三点我也在外面跑,那时候怎么没觉得夜里三点这么长。”
“如今知道了。”陈阳说。
“知道了。”刘浩点头,“夜还是那个夜,看你在哪个位置上待着。”
老赵一拍桌子:“这话在理!我干了那些年,最能明白这个。一样的三更天,巡逻的人跟睡觉的人,那不是一个三更天。”他转头冲李强,“哎,你袋子里装的什么?从进门我就瞅着了,掏出来!”
李强把牛皮纸口袋解开,从里头抽出一沓纸。手写的,纸边都起了毛,看得出来翻过很多遍。
“教案。”他说,“我写了小半年。”
“什么教案?”
“进火场先稳气。”李强把那沓纸往桌中间一推,“我干消防那些年,教的头一课就是这个。进火场之前,气先稳住,气不稳,人进去就是添乱的。我退下来之后一直琢磨,续心人接电话,跟进火场是一个理,那头有人陷在里头出不来,这头的人要是先慌了,两个一块儿完。”
老赵伸手把教案拿了过去,戴上老花镜,一页一页翻。翻得慢。桌上没人说话,就听他翻纸的声。
翻到第五六页,他忽然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好东西!”他抬起头,“这玩意儿有用!李强,你这个‘三口气’的写法,我跟你说,接线的娃们最缺的就是这个。周婷教的是话怎么接,你这个教的是气怎么稳。一横一竖,正好是一副架子!”
“我就是这个意思。”李强说,“我就是不会讲课,只能先写下来。写完了不知道给谁,寻思今日见了你们,先让老哥几个掌掌眼。”
老赵翻到最后一页,摘了眼镜,把教案拍回桌上。
“下回引梦学院开课,你去讲。”他说,“你别推,你不会讲课怕什么,你那三个徒弟怎么带出来的?手把手带出来的。讲课也一样,手把手。”
“我怕讲不好。”李强说。
“谁一开始就讲得好?”老赵说,“我头一回上台训话,腿肚子转筋,说了半截忘了词,最后拿了一句‘都给我好好干’收的场。那不算砸,那算开场。”
牛肉馆子的菜一道一道上。酒过三巡,桌上话慢下来了。
王大力端着杯子,转了半天,才开口。
“我说句酒话。”他说,“你们担待着听。”
“说。”老赵说。
“当年我躺在床上,动不了的时候,我以为这辈子就那么过去了。”王大力低头看着杯子里那点酒,“床板看了一礼拜,天花板看了一礼拜。那时候谁能跟我说,我如今还能站在讲台上,底下坐四十个人听我说话?还能坐在这儿,跟你们喝酒?没人能说。我自己都不敢想。”
他说完,自己先笑了一下,把杯里的酒喝了。
刘浩把自己杯子举起来。
“我也一句。”他说,“敬那会儿没放弃咱们的人。”
桌上几个人,一个一个都把杯子端起来了,端到一半,四双眼睛都往陈阳那边看。
陈阳笑了,抬手摆了摆。
“这杯不敬我。”他说,“敬你们自己。躺在床上的是你,爬起来的是你,站上讲台的也是你。路是你们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,我顶多在道边上递过盏灯。灯递过去了,走不走,走得快慢,都是你们自己的事。”
老赵不干了:“你少来这套!递灯怎么了?黑灯瞎火里有人递灯,那也是天大的事!这杯必须敬你,不敬你不成规矩!”
“那这么着。”陈阳把自己杯子倒满,“咱们互相敬。你敬我递灯,我敬你们走路。一杯抵两杯。”
老赵想了想:“行,这说法我认。”
六只杯子碰在一处。小美喝的茶,也举了杯,碰得比谁都响。
散场的时候,雨夹雪还在下。
馆子门口,王大力他们仨打车先走了,李强的教案被老赵硬塞进了自己包里,说要带回去“再细看一遍,回头给学院排课用”。小美打着伞往地铁站走,走出几步回头喊了一句:“陈哥,灯图下月上墙,你可别忘了!”喊完人就拐过街角了。
剩下老赵和陈阳。老赵喝得多些,脚底下有点飘,一条胳膊搂上陈阳的肩,两个人在檐底下慢慢走。
雪粒子打在伞面上,沙沙的。
“陈阳啊。”老赵走了半条街,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咱们这些人,你知道是什么人吗?”老赵说,“都是断过又续上的。你断过,我断过,王大力、刘浩、李强,咱们桌上今儿一个没落下,全断过。”他打了个酒嗝,接着说,“可是你看看,断过又怎么样?续上了。不但续上了,还一个一个都去给别人续去了。这就说明一个理,”
他停下来,站住,扭头看着陈阳,很郑重地要把这句话说完。
“这天下,就没有续不上的话。”
陈阳扶着他,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记下了。”他说,“这话回头写进书里去,算你说的。”
“写!必须写!署我名!”老赵胳膊一紧,“哎哎你扶稳了,前头有个台阶,下雪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