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二,林夜一个人去了趟菜市场。
往常买菜,她多半让陈阳顺路带,或网上订。这回她自己去的,说是要挑新鲜的。云州城东这个市场她来过几回,路认得。
一进市场,声音先扑过来。
鱼摊的老板在吆喝,嗓子哑的,“鲫鱼鲫鱼,活鲫鱼,早市头一网!”一个穿棉袄的大姐站在摊前,捏着一条鱼翻来覆去地看:“这鱼眼睛都浑了,还活鱼?”老板不干了:“浑什么浑!您那是看我眼神浑!十块,爱要不要!”大姐把鱼往盆里一撂:“八块,我常来的!”“八块五!抹个零头都不行,我媳妇管账!”
旁边卖菜的、卖豆腐的,各吆喝各的。有个老太太拎着布袋子,在菜摊前一样一样地问价,问完了不买,挪到下一个摊,再问。摊主们也不恼,都认得她。
林夜站在市场当中,听着。
往常她进这种地方,声音底下那层细响也跟着响,谁跟谁虚与委蛇、谁家里有事、谁撑着笑脸,走一趟,满脑子都是别人的底。所以她不爱来。
如今那层没了。就是吆喝,就是讨价还价,就是一市场热腾腾的吵。
她站在那儿听了一阵,自己先笑了。
出来的时候,她拎了两条鲫鱼。八块五一斤那条摊上的,老板找钱的时候还送了她一把小葱:“大姐头回来吧?下回认准我这摊,哑嗓门那个!”
“记下了。”林夜说。
老板一愣:“你这口音,跟我们鱼摊祖师爷似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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鲫鱼汤炖上了,院门响了。
邻居阿婆端着一碗东西进来。阿婆是老宅这边的邻居,住隔壁院,儿子在省城,一个人过。碗里是新包的粽子,还热着。
“尝尝!头茬的苇叶!”阿婆把碗搁下,也不走,顺势就在院里的小凳上坐下了,“自己包的,江米泡了两天!你猜我包了几个?”
“多少?”
“六个!为嘛六个?”阿婆不等答,自己接,“我儿爱吃仨,我爱吃俩,还剩一个,给你家灯灯留着!”
林夜给她倒了杯茶。阿婆接了,话就续上了。从孙子在省城上学说到孙子的班主任,从班主任说到省城的菜价,从菜价说到自己这条腿,“一变天就疼,我跟你说,我那膏药,一贴十二块,十二块!贴上不管用,你说气人不气人!”
“贴了几个?”林夜问。
“俩疗程!”阿婆说,“哎,你问到点子上了。我儿说换一种,我说不换,老牌子,贴惯了……”
一说说到了下晌。日头从院墙这头挪到那头。林夜坐在她边上,中间就插了几句话,问她腿疼几时起的,问她儿子多久回来一趟。阿婆答了,答完又自己铺开,铺出去八里地。
末了,阿婆起身要走,忽然拉住林夜的手,拍了拍。
“闺女。”她说,“我跟你说半下晌的腿疼膏药,你不嫌烦,中间还问我贴了几贴。我在这儿住了十几年,跟人说腿疼,人都是,哎不碍事,岁数大了都这样。”她拍着林夜的手背,“就你,问我贴了几贴。你这闺女,会听人说话。”
说完她端着空碗走了,走到院门口还回头:“粽子给灯灯热一热再吃!江米凉的伤胃!”
院里静下来。林夜把那碗粽子端进厨房,晚上灯灯放学回来,蒸了给她吃,小姑娘捧着啃了一脸米粒。
夜里,林夜跟陈阳说起这桩事。
“阿婆今日夸我了。”她说。
“夸你什么?”
“说我会听人说话。”
陈阳笑了,把手里的书合上。“阿婆夸对了。”他说,“你从前听的是天底下的断,如今听的是日子里的暖。都是会听。一样的功夫,换了个听法。”
“不是功夫。”林夜说,“我今日中间就问了四句话。”
“四句话够了。”陈阳说,“阿婆十几年没碰上问第三句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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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灯的小床在外间。
九点多,她该睡了,躺下之后不肯闭眼,非要念白天在奶奶那儿学的儿歌。新学的,记不全。
“小白菜呀,地里黄呀……”念到第三句,卡住了。她皱着眉头想,想不出来,就自己往下编:“……地里长呀,长高高呀,够太阳呀……”
编不下去了,又从头来。“小白菜呀,地里黄呀,”又卡在同一个地方。
林夜坐在床边听着。往常哄睡,她有个省事的法子,闭眼用那层听,把孩子心里那点没睡着的动静摸清楚,两下就哄着了。今夜她没用那法子——也没法儿用了。
她就坐在这儿,听。
灯灯念到第五遍,第三句还是编,编的词每回都不一样。第六遍念完,她自己先困了,声音小下去,念到最后一个字,含含糊糊的,睡着了。手还搭在被子上,小手指头勾着被角。
林夜坐着没动,又听了一会儿孩子的呼吸。匀了,沉了。她伸手把小手从被角上轻轻拿开,掖进被子里。
从前她听过的声音多了。海上的潮声,几百里外的起落;沉眠间里的梦话;断线上那头没说完的半句话。那些声音,都细,都远,都压着分量。
她坐在这张小床边上,听这一段磕磕绊绊、编得乱七八糟的儿歌,忽然觉得,这是她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声音。
她低头看了灯灯一会儿,起身,熄了小夜灯,留一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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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夜,林夜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。就是醒了,人有时候半夜会自己醒一下。窗外的月光进来一角,落在床那头。
陈阳翻身,翻过去之后,打起了鼾。
不响,就是均匀的一下一下。他平日不打鼾的,就是累了、睡得沉了,才有这么一点。
往常她要是半夜醒了,那一层听是醒着的,潮声、远处什么动静,一层一层进来,想清净都清净不了。她夜里醒,常常得躺好一阵才睡得回去。
今夜四下里就这一个声音。一下,一下。
林夜侧过身,就着那角月光看了他一会儿。看他的眉头松着,看被子让他翻身翻得歪了半边。她伸手,替他把被角拽上来,掖好。掖完了手收回来,人往被窝里缩了缩。
她没推他。她闭眼,听着那均匀的鼾声,不多会儿,又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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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,两口子在饭桌前坐下。粥,鸡蛋,阿婆的粽子还剩一个,给灯灯留着带去奶奶家。
林夜盛粥的时候,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我昨晚听见你打鼾了。”
陈阳正剥鸡蛋,手停了一下,抬头:“吵着你了?”
林夜摇头。她把粥碗放到他面前,自己坐下来,眼睛里带着点笑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好听。比潮声好听。”
陈阳看了她两秒,把鸡蛋剥完,掰了一半放进她碗里。
“那你往后多听。”他说,“我存货管够。”
“吃饭。”林夜说。
里屋灯灯醒了,喊妈。林夜应了一声,起身进去给孩子穿衣。院里那盆水仙,最后一朵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