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六,陈阳一个人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车。
出门的时候跟林夜说了句:“去办点事,两天。”林夜没问什么事,替他把外套的领子理了理,只说了一句:“到了打个电话。”
陈阳说:“行。”
车开了四个多钟头。那座城他二十来年没正经回过,路过几次,都是绕着走的。车进城的时候变了大半,认得出的没几处。他在城郊下了车,按着手机上查的地址,步行进去一片街区。
街区深处,有一座公园。
门口的牌子是新挂的:平安纪念公园。没有塑像,没有宣传栏,就是一座安安静静的园子,草木都齐整,甬道扫得干净。工作日的下晌,里头没什么人,一个老人在遛鸟,笼子挂在亭子边上。
陈阳进去,慢慢往里走。
走到园子中间,他站住了。
一块碑。
碑不高,青石的,样式朴素。正面刻着一行日期,是那一年那一天。底下一列名字,一个挨一个,刻得工整。数了数,三十九个。
陈阳在碑前站着。
他在碑前站了很久,久到遛鸟的老头都遛完一圈回去了。然后他弯腰,鞠了三个躬。每个都鞠到底,起来,再鞠。
鞠完,他在碑边上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。日头偏西,园子里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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园子东南角,有一棵树。
陈阳是起身要走的时候看见的。那棵树立在草坪中间,周围空着一片,就它一棵。树干很粗,朝西的那半边树皮上有一大片焦痕,黑的,深深的沟。可从那焦痕上头,枝杈一层一层地伸出去,叶子密得很,新芽都是今年春天新发的,一片嫩绿压着一片深绿。
陈阳走过去,站在树底下,仰着头看。
看得出了神。
“这树是当年火里活下来的。”
有人在他背后说话。陈阳回头,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走过来,穿一身藏蓝的工作服,胸口别着个工作牌,手里拿着把修枝剪。看年纪和做派,是这园子的管理员。
“火烧了半边,”管理员说,“第二年春天,它自己又发了芽。移也移不得——根在这底下扎死了。后来建园子,设计图纸都改了,绕着它改的。大家都叫它‘活树’。”
陈阳点点头,没说话,又抬头看那树。
管理员也不走,站在边上陪他看。看了一阵,他偏过头,上上下下打量陈阳。打量了两遍,忽然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眯起眼,“你是那年从火里救出来的孩子吧?”
陈阳看他:“您怎么认出来的?”
“别的不敢说,脸我认得。”管理员说,“那年我三十出头,在街道办,救援那几天我在现场外围跑腿,发水发饭,那些孩子一张一张的脸,都从我跟前过。你这脸,那会儿瘦得脱了相,可轮廓没变。你是第几个被抱出来的我不记得了,脸记得。”
他一拍大腿:“哎哟,你等我会儿!”
他转身就走,走得挺急。陈阳站在树底下等。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人回来了,手里捏着一样东西,边走边扬:“我这儿有张老照片!当年获救孩子的合影,是我自己收着的,没上过展。你看看有没有你!”
照片是一张五寸的,泛黄了,边角磨圆了。递到陈阳手里。
陈阳低头看。
照片上是一群孩子,灰头土脸的,挤在一面墙根底下,有哭的,有发怔的,有一个还在往嘴里塞馒头。数了数,二十多个。
他的目光在照片上走了一遍,走到左下角,停住了。
角落里蹲着一个瘦小的男孩,短头发,脸上半边黑灰,身上那件褂子烧掉了一只袖子。男孩怀里抱着个搪瓷缸子,眼睛直直地对着镜头。
陈阳盯着那个男孩,看了很久。
“是我。”他说。
照片上,男孩身边还站着一个人。一个年轻的消防员,制服上全是烟熏的黑印,头盔摘了夹在胳膊底下。他半蹲在男孩旁边,手里捏着块毛巾,正低头给男孩擦脸。照片拍下的那一瞬,他正擦到男孩的左脸颊。
陈阳的目光从男孩身上挪开,落在那个年轻消防员的脸上。
年轻的脸上也是灰,眉眼却能看清。看着也就二十四五岁,累得眼皮都沉了,可动作是仔细的,那只拿毛巾的手,稳稳地托着男孩的下巴。
“这位师傅,”陈阳抬起头,声音很轻,“您还认得吗?”
管理员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认得,怎么不认得。”他说,“老韩嘛。”
“老韩。”
“韩振山。当年消防中队的,那场火他们中队第一个到的。这照片就是他让我拍的,他说孩子刚出来,得留个样子,往后家里人认。”管理员说,“这人了不得,救出来七八个,自己熏得住了半个月院。后来干了半辈子消防,退了休,就住这城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年年清明,他都来。别人来是扫墓,他不扫,就搬个小马扎,在这棵树底下一坐,坐一晌午。有时候跟树说说话,有时候啥也不说。我瞧见好几回了,想过去陪着,又觉得不该打扰。”
“今年清明还没到吧。”陈阳说。
“没到,还有一个多礼拜。”管理员说,“可他今年怕是来不成了。开春病了一场,肺上的,住院呢。他闺女前几日还替他来了一趟,站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他闺女说,老爷子躺在病床上还念叨,说清明那天,说什么也得来。”
陈阳低头,又看那张照片。
看那个低着头给男孩擦脸的年轻人,看那只托着下巴的手。
他站着,看了很久很久。管理员在边上也不催,等着。日头又斜下去一截,把树的影子拉长,焦痕那半边树干背了光,叶子那半边还亮着。
“老周。”陈阳忽然开口。
“啊?”管理员一愣,“你怎么知道我叫,哦,工牌。”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牌,笑了,“对,老周,我姓周。你叫我周师傅也行。”
“周师傅,”陈阳把照片翻过来。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,字迹很草:某年某月某日,平安。底下还有几个小字,是个地址,城西的。
“这个地址,”陈阳问,“是他家?”
老周探头看了看:“瞧着像。当年他写的时候我在边上,说是留给孩子们日后寻人用的。”
陈阳把地址看了两遍,记下了。然后他把照片双手递回去。
“这照片,您接着收好。”他说,“这园子里,得有它。”
“你放心。”老周接过照片,小心地夹进一个旧信封,“在我这儿存了二十来年,比存银行还稳当。”他收好了,又看陈阳,“孩子,我说句多嘴的。你要想去看老韩,就去吧。他闺女说,老爷子那病,就念着两桩事,一桩是清明来这树下坐坐,另一桩——”
他朝那张照片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“另一桩,他这些年总念叨,说当年抱出来的那些孩子里,有一个,他把人家脸擦干净了,那孩子睁眼看了他一下,看了那一眼,他记了半辈子。他老说,也不知道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,过得好不好。”
老周看着陈阳。
“我瞅着,你像是知道。”
陈阳站在树底下,没接话。他抬手,摸了摸那半边焦黑的树皮,手掌贴在上面,贴了一会儿。
“周师傅,”他说,“医院在哪个院。”
“城西二院,住院部四楼。”老周说,“去了打听韩振山,老病号了,护士都认得。”
陈阳点头,转身往园子门口走。走出七八步,他又停下,回头。
“清明那天,”他说,“他要是来不了,我替他来坐。”
“行。”老周站在树底下应,“我给他留着马扎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