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五,清明后第三天,陈阳带着一家去了月溪村。
车是头天就约好的,陈建国也跟着来了。老头坐在前排,一路话不停:“我早想来。老话讲,看桥看桥,看了桥,人心里那道坎才算迈过去。你们那个望归桥,上过电视,我看了三回。”
“爸,您看的什么电视。”陈阳开车,“纪录片。”
“纪录片也是桥。”陈建国说,“我这回看真的。”
灯灯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,一路数路边的电线杆,数到一百就不会了,又从一数起。林夜靠在她边上,闭着眼养神。
车到村口,老远就看见榕树下站着两个人。
林伯和水旺叔。水旺叔的嗓门先到了:“来了来了!车来了!”人还没下车,他已经在拍林伯的胳膊,“我说在村口等没错吧!你非要在家坐着等,坐得住吗你!”
林伯穿着件干净的灰布褂子,头发梳得齐整。他朝车里的人招手,一下一下,招得不快。
车停了。灯灯头一个被抱下来,落地就朝水旺叔跑:“水爷爷!”
“哎哟!”水旺叔一把捞起来,举高,“重了!过个年就重了!有出息!”举完了往林伯跟前送,“来,叫林爷爷。这是你林爷爷,这桥,你林爷爷修的。”
“林爷爷。”灯灯很给面子地叫了。
“哎。”林伯应了,应得很稳。他伸手摸了摸灯灯的头顶,手放上去,放了一会儿才收回来。
一行人往村里走。进了村,路的尽头就是溪。
灯灯先看见的。
“桥!”她喊。
望归桥横在溪上。石头桥,三孔,桥面的青石被这两年过桥的人踩得发亮了。桥心那块合龙的石头在正中间,颜色跟别处略微不一样,是当年二十三位老人一起抬过去的。
灯灯挣着要下地。下了地,噔噔噔就往桥上跑。陈阳两步跟上,蹲在她身后,一只手虚扶着。
小姑娘扒着桥栏,探头往下看。溪水清,看得见底下的石头和来回窜的小鱼。她看得入了神,看了半天,回头喊:“妈!鱼!”
“看见了。”林夜在桥头站着,没上去。她扶着桥头那块老桥墩,站在当年桥头婶站的地方站了一会儿。陈阳瞥见了,没作声。
“灯灯。”陈阳蹲在她身后,指着桥那头,“你看这桥。这是望归桥。你林爷爷的娘,就在这个桥头,等了你林爷爷五十年。”
灯灯听不懂五十年是多久。她想了一下,学舌:“等……五十年?”
“五十年。”林伯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桥,站在几步外。他听见这话,笑了。
“小娃娃。”他说,“爷爷跟你说,等不是苦。等的人心里有盼头,就不苦。心里有盼头,天天站在桥头,天天都是要过年一样的日子。”他摆摆手,“这话你如今听不懂,不要紧,往后懂。”
灯灯不管懂不懂,重点了点头,接着看她的鱼。
灯灯在桥上走了一个来回。
头一回是扒着桥栏走的,一步一步,走得小心。走到那头,站住,看看这边的大人,又折回来。第二回胆大了,不扶栏杆,摇摇晃晃地走,走到桥中间还停了一下,蹲下来摸桥心的合龙石,摸完站起来接着走。走到头,回头,朝这边喊:
“俺走完啦!”
“好!”水旺叔在桥头鼓掌,“走了个来回!这桥认下你了!”
陈建国背着手,在桥上从头走到尾走了一遍,又走回来,站在桥头,上下打量。
“老话讲,桥看三样。”他说,“看石头,看水,看脚印。石头是老的,水是活的,脚印——”他低头看桥面被磨亮的青石,“脚印是新的。三样都占了。这桥,成。”
“陈老哥懂行。”林伯说。
“不懂行,活了七十来年,看过几座桥。”陈建国说,转头找水旺叔,“走,兄弟,你说的那个腊肉,我惦记一礼拜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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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饭摆在水旺叔家院里。
一桌子菜,主菜是腊肉,蒸的、炒蒜苗的、焖笋的,三样做法。腊肉是去年腊月熏的,熏足了日子,切开来肥的部分透亮。
灯灯坐宝宝椅上,水旺叔给她夹了一片肥瘦相间的。小姑娘咬了一大口,嚼着嚼着,眼睛眯起来了,满嘴油光。
“香不香!”水旺叔问。
“香!”灯灯说,“歪好吃!”
“哈哈哈哈!”水旺叔拍腿,“就冲这四个字,明年还得来!带来了!腊肉!肥瘦都有,你挑!”
满桌人都笑。林夜拿纸巾给灯灯擦嘴,擦一下,灯灯又啃一口,擦不过来。
林伯不怎么吃,就是给这个夹一筷子、给那个添一勺。给灯灯添蒸腊肉的时候,他说:“慢慢吃。这肉,你林爷爷小时候,一年吃不上两回。那时候想着,往后要是天天有腊肉吃,就是好日子。如今是好日子了,反倒吃不动几片了。”
“您这是话里带话。”陈建国举起杯子,“来,老哥哥,我敬您一个。别的不会说,一句实在话:您这桥,修得值。”
林伯举杯,跟他碰了。
“值不值,我说了不算。”他说,“村口那几个娃,天天从桥上跑过去上学,放学又跑回来。一天四趟。我在桥头坐着看,看了一年。就凭这个,值。”
两个老头碰了杯,各自喝了。水旺叔在旁边不甘落后,挨个敬酒,敬到林夜那儿,被林夜拿茶挡了:“我以茶代酒。”
“茶也行!”水旺叔说,“心意到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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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后,日头偏西。
林伯放下筷子,说:“带你们去个地方。”
一行人出了村,上了屋后的山坡。坡缓,路边开了野花,灯灯一路走一路掐,掐了一把攥在手里。
坡上有座坟。收拾得很干净,坟头的草是新割过的,坟前摆着供品,两碟,一壶酒。
坟前那块平地上,有一排鞋印。五双,摆得整整齐齐,鞋头一律朝向桥的方向。是清明那几日,林伯一双一双踩出来的,他每年清明,替当年二十三位没能等到桥修好就走了的老人,还有他娘,用脚在坟前的土上,把他们的鞋印一个一个踩一遍。
“都还在。”陈阳蹲下去看了看那排脚印。上回听阿澈电话里说过,如今亲眼看见。踩进土里的鞋印,深浅不一,有个小脚的印子最小,是当年那位最小的婶的。
林伯走过去,在坟边蹲下,伸手把坟头新草没拢齐的地方拢了拢,又拿手把坟前一片落叶拈走。
“娘。”他轻声说,“陈医生一家来看您了。您没见过的小娃娃,都这么高了。”
他说完,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。起来的时候,陈阳上前,也站在坟前,弯腰,鞠了三个躬,一个不少。林夜拉着灯灯,两个人也鞠了。灯灯攥着那把野花,看着大人鞠躬,自己也弯了弯,弯成个虾米,把手里一把野花扑通放在坟前的石板上,摆得歪歪扭扭。
林伯直起身,看着那把歪歪扭扭的花,看了好几息,喉咙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他伸手,把那把花给拢齐了,理顺了,插进石板缝里。
“风吹不走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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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山的时候,日头快落了。
灯灯走累了,骑在陈阳脖子上一路不下来。走到桥头,她忽然指着那棵老榕树,喊:
“爸!树!”
陈阳顺着她的小手望过去。
夕阳正压在山尖上,榕树和桥,染成一片金红。榕树的气根垂下来,桥从底下穿过去。水面上,桥和树的影子连在一块,被流水晃成碎的,又聚上,又碎。
“对。”陈阳扶着她的腿,轻声说,“树在,桥在,家就在。”
“家!”灯灯在他脖子上跟着喊。
“哎。”林夜在旁边应了一声。
水旺叔在桥头嚷嚷:“都别站着看景了!晚饭定在我家!还有半扇腊肉没动呢!”
“留着。”林伯说,“留着,他们明年还来。”
“明年还来!”灯灯在陈阳脖子上,小手拍他的头,“腊肉!”
“行。”陈阳说,“年年腊月来,吃腊肉。拉钩?”
小手绕下来,勾住了他的下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