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十,从月溪村回来第五天,哑伯自己找上门来了。
这很稀罕。老头平日不来协会,要见陈阳,都是小安陪着,或者提前捎话。这回是他一个人,拄着那根用惯了的枣木棍,进了大门,直走到书房门口,站住。
陈阳抬头看见他,先是一愣,立刻起身。
“师父?您怎么自己来了。”
哑伯站在门口,比划得很慢:
昨 夜,梦 见 承 嗣 了。
陈阳心里一紧。
段承嗣是哑伯的亲弟弟,当年第三期实验的当事人,兄弟俩隔着半辈子的疙瘩,承嗣人到中年才回来,回来之后兄弟俩守着沉眠间,一守一晃又是这些年。老头轻易不提这个名字,提起来,比划都要慢三分。
“您坐。”陈阳搬了椅子,扶哑伯坐下,又给他倒了杯温水,放他手边,“您慢慢说,我看着。”
哑伯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缓了一缓,抬起手比划。
他比划得比平日更慢,一个词一个词,像是在把梦里的事一样一样从脑子里搬出来:
梦 里,一 片 亮 堂 堂 的 地 方。
承 嗣 站 在 那 里。还 是 年 轻 时 的 模 样。二 十 来 岁,穿 着 白 衬 衫。
他 朝 我 笑 了 笑。
又 摆 了 摆 手。
转 身 走 了。
比划到“走了”,老头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,才收回来。
“走了之后呢?”陈阳问,“梦里您追了吗?”
哑伯摇头。比划:
我 没 追。我 站 在 原 地 看 他 走。
这 一 回,他 没 有 回 头。
他看着陈阳,很郑重地又补了一遍,手指点着自己的眼睛,再点向门口的方向:
没 有。回 头。
陈阳坐着没动。
他知道“回头”这两个字在这兄弟俩中间的分量。哑伯从前梦见承嗣,跟他讲过的——梦里承嗣总是站在灰蒙蒙的地方,站着,一脸放不下,不说话。有一回梦里承嗣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,老头记了好几年,记一回,难受一回。
“从前每一回梦见,”陈阳慢慢地说,“他都在灰地方站着。不说话,也不走。”
哑伯点头。比划:
站 了 几 十 年。
灰 地 方,我 看 着 他,他 看 不 着 我。
我 醒 了,就 去 守 灯。守 一 天,心 里 轻 一 天。可 是 过 几 天,又 梦 见 他 又 站 在 那 儿。
老头抬起眼看陈阳。屋里就他们两个人,很静。
这 一 回 不 一 样。他 站 的 地 方,亮 堂 堂 的。他 是 笑 着 走 的。
他 知 道 我 看 着 他,他 冲 我 摆 手,是 让 我 别 送。
比划完这几句,哑伯的手放下来,搭回膝盖上。他脸上没什么大动静,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是松快的光。松快这个词,陈阳以前从来不敢往哑伯眼睛上安。
“我知道。”老头又抬手,比划最后一段,“他 那 边 的 事,了 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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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阳听懂了。
第三期实验,种子的承接,兄弟俩隔了半辈子的那个疙瘩,承嗣扛了一辈子的那口气,梦里灰蒙蒙的地方站着的,就是那口气。如今那口气散了,地方亮了,人笑着走了。
“师父。”他轻声说,“段叔这是来跟您道别的。”
哑伯点头。点得很慢,点得很实。
他端起那杯温水,喝了一口,放下。然后他比划起来,这一段比划得长了,中间缓了两回气:
这 些 年,我 守 灯,一 半 是 守 种 子。
一 半,是 替 他 守。
他 心 里 有 一 团 事,压 着,他 自 己 说 不 出 来,我 替 他 压 着。压 着 压 着,就 压 到 灯 里 去 了。灯 担 了 一 半,我 担 了 一 半。
如 今 他 走 了。笑 着 走 的。他 那 一 半,他 带 走 了。
老头的两只手慢慢收拢,收回胸口,按了按,又放下去。
我 这 盏 灯,也 守 到 头 了。
比划完这一句,他往椅背上靠了靠,像是一桩说了几十年的事,说到这儿,说完了。他就那么靠着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梧桐,新叶都长齐了,风一过,哗啦一阵。
屋里静了一阵。
陈阳没有立刻接话。他伸手,把哑伯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枯瘦的手拿过来,攥在两只手里。老头的手很凉,皮松了,骨头一根一根硌手。
“师父。”他说,“灯没有守到头。”
哑伯偏过头看他。
“您守的灯,”陈阳一个字一个字说,“如今有小安接着。小安底下,还有回声司一茬一茬的年轻人。灯图上,三百多个点,夜夜亮着,哪一个点灭了,屏幕上看得见。您守的那一脉火,早不在一盏灯上了,在满天下的人手里。”
他攥着老人的手,攥紧了一点。
“您守的从来不是一盏灯。是一脉火。火不灭,灯就没有守到头这回事。”
哑伯让他攥着手,没动。他看着陈阳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抽出手,不是抽走,是翻过来,反过来握住陈阳的手,拍了拍,拍了两下。
他抬手比划:
好 话。我 收 了。
可 是 你 听 我 说 一 句。
他顿了顿,比划:
我 说 守 到 头,不 是 灯 灭 了。是 我 这 个 人,轻 了。
压 了 一 辈 子 的 东 西,昨 夜 卸 了。今 儿 早 起,我 推 开 沉 眠 间 的 门,太 阳 照 进 来,我 站 在 门 里,觉 得 那 屋 子,比 往 常 亮。
他冲陈阳比划完,忽然笑了一下。哑伯不常笑,那一下很短,可是是真的。
轻 了,就 好。老 了,就 享。你 别 拦 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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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这时候响了。小安进来了,手里拎着一网兜橘子,进门就道歉:“师父,我到药房拿药回来,一转身的工夫,您人没了,吓我一跳。您要出门,好歹等我,”
他看见屋里的情形,师父坐在椅子上,气色跟往常不一样,话说到一半,停住了。
“……我说着了?”他小声问,“您二位正说着话?”
“没说着。”陈阳说,“师父来看我,说了桩梦。”
“梦?”小安把橘子搁在桌上,看看师父。
哑伯朝他抬手,比划了一句:
没 事。好 梦。
小安仔细看着师父的比划。看懂了,他愣了一下,看看师父,又看看陈阳,没敢多问,就说:“好梦就好。师父,橘子我剥一个?”
“剥。”陈阳说。
小安剥橘子。剥好了,掰成三瓣,一瓣一瓣分。哑伯接过他那一瓣,慢慢吃着。吃到一半,老头又抬手比划:
小 安。
“哎,师父。”
你 那 手 火,近 来 没 生 疏 吧。
“没生疏。”小安说,“沉眠间那盏,我每日照师父您教的规矩看。灯图那边,哑,我那盏也挂了号了,编号我记着,157。”
哑伯点点头。比划:
好。
灯 你 们 看 着。我 往 后,就 多 晒 晒 太 阳。
他把手里的橘子吃完了,把手上沾的一点橘络拈干净,拈得仔细,拈完,抬眼看了看窗外那棵梧桐,风正过,叶子哗哗地响。
他冲那树看了片刻,收回目光,朝陈阳比划了这一趟上门的最后一句话:
起 风 了。你 送 我 出 去,我 听 听 风。
陈阳起身,取了老人的外套给他披上。小安拿着剩下的橘子跟上。三个人出了楼,陈阳扶着哑伯,沿着协会院里的路慢慢走。风从街那头过来,吹动老头花白的头发。老头走几步,停一下,仰着脸,让风过一遍,再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