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了钥匙的头几天,哑伯不习惯。
小安看在眼里。老头还是每日去沉眠间,照旧那个钟点,走进院子,往那扇门走。走到门口,手抬起来,要掏怀里——摸了个空。钥匙在别人身上。他就站在门口,站一下,再站一下,然后折回来,绕着院子走半圈,走回他自己那间屋。
第三天,又这样。第四天,还这样。
小安没劝。他把这事跟陈阳说了。
“师父那不是舍不得钥匙。”小安说,“是四十年养出来的脚,认路。脚往那儿走,人拦不住。”
“让他走。”陈阳说,“走上一个月,就不走了。别提,别拦,也别陪。他要的不是人陪着走,是自己个儿把这路走岔过去。”
话是这么说,陈阳还是做了一件事。
他在沉眠间外那片空地上,让人翻了一小块土,又从城南花市拉回来一车花苗,茉莉、月季、指甲草,一捆一捆码在空地边上。什么都没说,就搁在那儿。
第五天,哑伯又走到沉眠间门口,站住,折回来。这回折回来的路上,他看见了那堆花苗。
老头站住了,看看花苗,看看翻好的土。他回头朝陈阳的书房窗户方向看了一眼,窗户里那人正在低头写字,装没看见。
哑伯走过去,蹲下,把那捆茉莉拿起来,看了看根,又看了看土。
他起身,去工具房拿了把小锄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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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天起,老头不往门口白走了。
他每日还是那个钟点到沉眠间院子,可脚一进院就拐弯,拐向花圃。茉莉种了六株,顺着墙根排开。月季种了三丛。指甲草撒的籽,出了一片细芽。他蹲在花圃前,一蹲就是半晌。浇水用一只旧喷壶,喷壶是陈阳从旧货摊上淘的,铜的,压杆涩,老头用两天就给捣鼓顺了,压一压,水出来一层细雾。
花苞是一天一天鼓起来的。头一批鼓出来那天,小安去送饭,看见师父蹲在茉莉跟前,一动不动盯着那几个绿豆大的苞,盯着入了神。饭搁在边上,凉了。
“师父,吃饭。”小安说。
哑伯头也没回,抬手比划:
等 它 们 鼓 圆 了 再 吃。
“花又不看着您吃。”小安说,“先吃,吃完接着看。”
老头这才起身,端起饭碗,扒了两口,又扭头看一眼。小安在旁边看着,没忍住,笑出声了。老头拿眼白他一下,接着扒饭。
五月头上,陈建国从老家来小住,住陈阳家,一日三顿溜达着往协会这边跑。
头一回来,就撞见哑伯蹲在花圃前。老头蹲得低,手里捏着根小树枝,在地上拨土,给指甲草间苗。老头对老头,陈建国先打量了半天那片花,才开口。
“老伙计。”他说,“你这是享福了。”
哑伯回头看他,直起腰,拍拍手上的土。
陈建国背着手在花圃边走了一圈:“当年咱俩守着夜不敢合眼的时候,可想不到有今天。那会儿我想,人这辈子,能囫囵睡个整觉就算烧高香。如今倒好,你蹲这儿伺候花,我孙女儿满院追鸡。”他啧了一声,“想不到,真是想不到。”
哑伯听他说完,笑了。他抬手比划,比划得松松快快:
那 时 候 守 夜,是 怕 天 黑。怕 一 闭 眼,就 有 事。
如 今 也 守 夜,是 看 花。夜 里 没 事,就 看 花 苞 鼓 了 没 有。
一 样 的 夜。不 一 样 的 心 境。
陈建国看懂了,点点头。他找了块石头坐下,看着那片茉莉。
“你这话在理。”他说,“一样的夜,不一样的心境。我在老家也是,年轻时夜里听风就心慌,风一响,想着地里是不是出事了。如今年纪大了,夜里听风,就是听风。”他顿了顿,“人这一辈子,说是熬,其实是换。熬着熬着,就换过来了。”
两个老头就这么着,一个坐石头,一个蹲花圃,说着比划着,日头从墙这头挪到那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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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几日,棋盘支起来了。
陈阳家里有副旧象棋,木头的,被陈建国翻出来,擦了擦,就摆在协会院里那棵梧桐树底下。两个老头,一人一边,凑成了对手。
下棋的规矩是现立的:哑伯不说话,要落子就比划——指哪个子,再往哪格一划,陈建国替他拿。陈建国起初嫌麻烦,说不然你拿红我拿黑,我走完直接替你走,哑伯不肯,非要一子一子自己指。
下起来才知道,哑伯棋不弱。头一盘,陈建国输了。
“再来。”陈建国说。
第二盘,下到中局,陈建国的一个车眼看要丢,他手比脑子快,直接把车又拿回去了。
“落子无悔啊,老哥。”旁边看棋的小安说。
“哎呀我这手滑。”陈建国说,“手滑不算悔。”
哑伯看着他,摇头,笑。他抬手比划:拿 回 去 吧。下 盘 记 着 数,你 悔 了 三 回 了。
“两回!就两回!”陈建国说,“上上盘那回不算,那是你没看清就催我。”
哑伯不跟他争,由着他悔。老头的车拿回去了,那盘最后陈建国还是输了。输了他不服,摆子再来。一下晌,下了五盘,陈建国输了四盘半,那半盘是下到一半,天要下雨,收了棋,他非说那半盘是他占优。
林夜从楼里出来,看见的就是这一幕:梧桐底下,一个老头在摆棋子骂骂咧咧,一个老头坐藤椅上笑着比划。
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,回头跟陈阳说:“俩老小孩。你爸悔棋,师父让他悔,让完了接着赢。”
“我爸下棋这辈子就这样。”陈阳说,“跟我下也悔。他不是要赢,是要下得长。悔一步,棋就长一步。”
“那你师父呢?”
“师父是看得穿。”陈阳说,“赢不赢的,他根本没往心里去。他就是喜欢有人陪他坐在树底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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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灯放学回来,书包一扔,就往花圃跑。
她现在有固定节目:蹲在茉莉边上,看蚂蚁搬家。花圃的土翻过,蚂蚁的窝被动了,一队蚂蚁天天忙着往新址搬家,从墙根那头,排成一条线,运土粒,运白白的卵。灯灯蹲着,看得一动不动,能看半个钟头。
“别踩它们。”她回头跟大人宣布,“它们 搬家!”
哑伯坐在花圃边的藤椅上,手里摇一把蒲扇,看着她。老头看得比灯灯看蚂蚁还专注。灯灯挪一步,他的目光跟一步;灯灯伸手要戳,还没戳着,蒲扇就先伸过去,轻轻把她的小手拨开。
有一回,灯灯看蚂蚁看得烦了,改看花,踮着脚去够一个花苞。哑伯把她拦腰捞过来,搁在自己腿上,指给她看:花 苞 不 能 摸。摸 了,香 就 散 了。
灯灯仰着头,将信将疑:“摸摸,香就没啦?”
老头点头,点得很郑重。
灯灯就真不摸了,两只小手背在身后,凑得极近地看,看完了汇报:“绿的!尖尖的!像小灯!”
这话把老头说住了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,笑得肩膀直颤。他把灯灯朝怀里拢了拢,抬手比划:
好。就 是 小 灯。
一 苗 一 盏,都 亮 着。
灯灯听不懂比划,可她看得懂笑。她在老头腿上扭了扭,坐舒服了,接着看她的花。
那天下晌,陈阳和林夜一人搬了把椅子,也坐在花圃边上。茉莉头一批花苞鼓圆了,有两朵已经绽了口,白的一点,藏在叶底下,香是断断续续的,一阵,一阵。
陈建国那边棋盘又摆上了,老头不服,嚷嚷着再杀一盘。哑伯把灯灯交给林夜,起身赴战。走到棋盘跟前,他先回头朝花圃看了一眼,才坐下。
头一朵茉莉全开,是三天后的早上。小安去送饭,闻见香味,一低头,看见了。他站在花跟前看了一会儿,没吱声,去厨房跟师父说了句:“开了。”
老头正吃饭。他放下碗,出去,走到花跟前,蹲下,看。
看了很久,他回头朝屋里的人比划:
去 年 这 块 地,是 空 的。
如 今 有 花 了。
他蹲在那儿,就着晨光,又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