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九,小安在沉眠间换油,腰上的铃碰了一下,响了一声。他正接着油壶,手机在窗台上震起来了。
他接了。
“小安老师吧?”电话那头是个男声,五十上下,嗓门大,可底气虚,“我是老城拆迁指挥部的,姓周,施工队队长。他们给了你这个号,说你管……管这种事。”
“我管。”小安说,“您说。”
“槐荫街,听说过吧。”老周说,“下礼拜拆。就前头那一大片老屋,都评估完了,住户搬走九成了。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夜里,我们进屋清点,听见有人说话。”老周说,“像唠嗑。你一句我一句的那种。头两晚,我们以为是野猫,要不就是哪家收音机没拔电。第三晚我留了个心,把整条街的电闸全拉了。”
“还有?”
“还有。”老周的嗓门低下来了,“拉了闸,还唠。小安老师,我们队里十一个人,胆子最大的小伙子,昨儿哭着要调白班。这条街,就剩最后三户没搬,可那声音,不在三户那边。您得来,您不来,下礼拜这活儿,没人敢干。”
小安拿着手机,看了一眼温床。种子睡得稳,灯也稳。他把油壶收好。
“周队长,我明儿一早就到。”他说,“这事先一条:别再进屋找了,也别砸什么。声音在哪儿,您记住位置,别动。”
“不砸不砸!”老周说,“我们躲还躲不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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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小安带了两个队员,老队员大刘和春季班刚抽来见习的关磊,中午赶到槐荫街。
老街在老城西头,一条主巷,两边分出七八条窄的。清末民初的砖屋,两层,木楼板。搬空了的屋子,门窗钉着木板,封条是评估公司贴的,褪了色。整条街就剩巷尾三户还亮着灯——那是三户钉子户,还在跟指挥部谈条件。
老周在巷口等着,一见他们,小跑着迎上来。这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,晒得黑,手上的茧子厚,可这一路引着人往里走,脚步越走越慢。
“就前面。”他压着声,“第三个巷子进去,右手边,原来是粮站的旧库房。那库房早些年盖杂屋的时候,把后墙封死了,里头是个夹层。”
“声音就在夹层里?”
“您听。”
到了库房跟前。库房的门锁着,老周开了锁,手有点抖,开了两下才开。
一进去,就听见了。
细碎的人声。
真的是唠嗑。听不清词,就是那种调子,你一句,我一句,中间有人笑,笑得不响,像隔着几层布。语速不快,话题像是老熟人才有的那种东一句西一句。屋子另一头,就是那面封死的老墙,青砖,砖缝里的灰浆都酥了,钉着两根旧木条。
关磊头发根都立起来了,往大刘身后挪了半步。大刘站着没动,可手攥紧了。
小安站着,闭眼,听。
他听了一盏茶的工夫。老周和大刘大气不敢出,关磊的死死盯着那面墙。
小安睁开眼。
“周队长。”他说,“这屋里,早年是干什么用的?”
“粮站库房。再早,听老人讲,是街坊的茶馆。”老周说,“五几年就改的库房。”
“茶馆。”小安点头,“唠嗑的声音,跟这儿对得上。您跟我出来。”
一行人出了库房。巷子里,夕阳斜着,把半条巷子照得金黄,另一半在影子里。巷口那棵老槐树,得两人才抱得过来,树冠罩下来,底下摆着几张别人搬家搬不走的旧石凳。
小安走到槐树底下,站住,又闭眼听了一会儿。这一回,听的不只是库房那头,是整条街。
老周在边上搓着手:“小安老师,是个什么说法?闹……那个?”
小安掏出手机。
“您先别急,我打个电话。”
电话通了。那头陈阳正在办公室。
“师父。”小安说,“我在槐荫街。拆迁前的一条老街,搬空九成。封死的库房夹墙里,有人声,唠嗑的,你一句我一句,好些天了。拉了电闸还在响。我听过了。”
“你听着像什么?”陈阳问。他没有半点惊讶,就这一句,问得很平常。
小安在树下站了两息。
“不像闹鬼。”他说,“师父,不像闹鬼,倒像这条街在说话。它舍不得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息。
“说细点。”陈阳说。
“我进屋听了,又出来,在巷口的老槐底下听了整条街。”小安说,“那声音不是从夹墙一个点出来的。是从一整条街的墙里、砖缝里、地底下渗出来的,全街的声,往库房那儿汇。像是几十年的茶馆话、街坊话,都存在这条街的砖里头。街要没了,砖要拆了,这些话在往外走。”
“跟沉眠间一个理吗?”他问,“话存进东西里,东西在,话就睡。东西要散了,话就醒。”
“一个理,可不一样。”陈阳说,“沉眠间的话是存的,睡着的。你这个,是醒着往外走的,因为它存不住了。你说‘它舍不得’,这个判断,我认。”
老周在边上听不真切,急得直转,又不敢催。
“师父,怎么处置?”小安问,“下礼拜就拆,工期不能拖。堵,肯定有人建议堵——灌浆、砸墙、放炮都有人提。”
“这是你的案子。”陈阳说,“你独立领案,这是头一回吧。”
“第二回。”小安说,“头一回是去年冬天那盏灯。”
“那就第二回。”陈阳说,“你的案子,你做主。我只叮嘱一条,你记下,先弄清楚它在说什么,别急着堵。堵是最省事的,也是最错的。它几十年话没走,临拆才往外冒,一定是有没说完的。没说完就堵,这话存不进砖里,也散不到该去的地方,就只能悬着。悬着的话,比闹鬼麻烦。”
小安把手机换了只手。
“记下了。”他说,“先听,后动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陈阳说,“我下午跟林夜说了这事,她讲了一句话,我原样给你。她说:拆一条街,是拆砖。这条街的话要是没人接,拆的就不只是砖了。你想想,话要散,得往哪儿散,谁该来接。答案不在我这儿,也不一定在你那儿。可能在街尾那三户没搬的人家身上。”
“为什么是他们?”
“他们在街上住了几十年没搬,别的事都能谈,这一样,谈不动。”陈阳说,“这话存的是他们那辈人的。去问问他们。挂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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挂了电话,小安没有立刻去找那三户。
他沿着槐荫街,从头到尾,慢慢走了一趟。
夕阳落尽了,天擦黑。他从主巷这头进去,一路走,一路听。搬空的屋子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封条,门楣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,红纸让雨水洗得发白了。有的窗台上留着一盆枯死的花,盆还在。石板缝里长满青苔,踩上去滑。有户人家的墙上还钉着一截晾衣绳,绳头挽的结没解。
他一路走,那层人声就一直跟着他。在他左手边一间屋的墙里,紧一阵,他走过去,慢一阵。走到一家老杂货铺的门脸前——门板上用粉笔写着搬家甩卖,字都淡了——墙里的声音忽然密了,你一句我一句,语速快了,急了。
小安站住,站了一会儿,抬手,在那门板上,极轻地按了一下。
声音缓下来了。
他接着走。走到那三户亮灯的住家跟前,没停,从门前过。最靠里那户,门虚掩着,里头电视响,一个老人的声音跟着电视含糊地念叨着什么。小安走过,墙里的声,到这一段,最静。
他走完全街,又走回老槐树底下。
关磊和大刘在树下等他。关磊憋了一路,总算能说话了:“安老师,怎么样?我这一路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,可您听着,跟听天气预报似的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小安说,“这声音不害人。它就是话多。”
他坐在旧石凳上,从背包里掏出本子和笔。
“今儿晚上起,办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关磊,你把街走一遍,记下哪几段墙的声最密,标位置。大刘,你守库房,一晚上,声音的密和稀,一个时辰记一笔。我,”
他翻开本子,笔帽咬开。
“我去街尾,找那三户人家。”他说,“一家一家敲门。师父说了,答案兴许在他们身上。今儿晚上先不问了,先认个门。明儿白天,再问话。”
大刘和关磊应了,各自去了。小安坐在槐树底下,就着天黑前最后一点亮,在本子头一页写下了头一行字:
五月三十,夜。槐荫街。一街的话,醒着,未走。
写完,他合上本子,起身,朝街尾那三户灯光走过去。走到头一户门前,他站定,抬手,敲了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