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门那晚,头一户没开。
门里电视响着,人应了一声“谁呀”,听说是拆迁指挥部引来的,声音就冷了:“要谈找指挥部谈,夜里敲什么门。”小安隔着门说了三句,说自己不是来劝搬的,是来听声音的,门里安静了一会儿,说:“夜了,明儿再说。”
第二户,灯亮着,人不在家。第三户敲开了一条缝,探出个中年女人,听明来意,叹了口气,往巷里一指:“找陈伯去。这条街的事,他不清楚,没人清楚了。他家不住这头,在槐树后头的小院,门口有个石磨。”
“您不搬?”
“搬,怎么不搬。”女人说,“补偿谈妥了就搬。就是陈伯,谈了三年谈不动。你们要拆,得先过他老人家那关。”她说完又补了一句,“我说句公道话,陈伯不是要钱。他要什么,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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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小安先去了趟指挥部。老周一夜没睡好,眼底下两团青:“小安老师,你们那位大刘,在库房守了一夜,记了个什么名堂?”
大刘把本子递过去。一夜的记录,两个钟头一笔:几点,声密;几点,声稀;几点,密,杂;天亮前,最稀,几乎没了。
“看见没有。”小安说,“它天亮就歇,入夜就起。跟人的作息一个样。这是个讲规律的东西,不吓人。”
“可它到底是,”老周话卡在半截。
“我今儿去访最后一户。”小安说,“周队长,这两天,夜里让弟兄们照常巡,别躲。它不害人。谁心里毛,就把这话告诉他:就当街坊睡不着,在唠嗑。”
“街坊唠嗑……”老周咂摸这几个字,苦笑了一下,“行,我给他们说。就当,就当听邻居唠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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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指挥部,小安穿过半条街,绕到老槐树后头。
那儿果然藏着个小院,院墙矮,院里一棵石榴。门口一盘废石磨,磨眼里长出了草。门没锁,虚掩着。
小安敲门,报了身份。
开门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。个子不高,背有点驼,可手撑着门框的时候,手上那股劲,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力气活的。老人上下打量他,听说是回声司的、来问街上那个声音,他“哦”了一声,让开了身。
“进来说。”
进了院,老人搬了两把竹椅。院里干净,墙根码着一摞旧砖,每一块都刷洗过,码得整整齐齐,像码着什么家当。
“陈伯。”小安坐下,“我打听了一天,都说这条街的事得问您。”
“我叫陈守墙。”老人说,“街坊叫我陈伯,我爹也是墙匠,我也是。这条街,我住了一辈子,砌了一辈子。”
他抬手,指了指院墙。
“就这堵墙,我十九岁上补的。那年发大水,泡塌了半截,我一块砖一块砖补起来。你看看,补的那半截,砖色跟底下不一样,看得出吧?”
看得出。下半截是老青砖,颜色深,上半截浅一层。
“这条街的墙,十有八九出自我的手。”陈伯说,“谁家娶媳妇盖东屋,谁家分家砌隔墙,谁家墙裂了缝来叫我,我提着瓦刀就去了。这条街,我闭着眼,从这头摸到那头,哪堵墙是哪年的,我一摸就知道。”
小安听得入了神。他从包里拿出本子。
“陈伯,我冒昧问一句。您信不信,墙有记性?”
老人看了他一眼,看了好几息。
“你们这行的,问到点子上了。”他说。
他起身,走到院墙边,手掌按在墙上,按在那截十九岁补的砖上。
“墙有记性。”他说,“我砌了六十年墙,我告诉你后生,墙有记性。你砌墙的时候,手上什么样,心里想什么,砖都收着。那年我补这墙,我娘还活着,站在这儿给我递泥,我一面砌,一面跟她拌嘴。她走了五十年了,我如今把手搁这儿——”
他的手在砖上按着,不挪。
“手心是热的。我记得她站在哪块砖跟前。砖也记得。”
小安手里的笔停了。
“陈伯。”他把声音放低,“那我直说了。这条街,夜里,有声音。从墙里出来的。您听见过吗?”
陈伯把手从墙上收回来,掸了掸,坐回竹椅。
“听见了。”他说得很平常,“好几宿了。”
“您不觉得怪?”
“怪什么。”老人摆手,“那是街坊们在唠嗑呢。老张头,李婶,卖馄饨的刘家媳妇,都在。老张头那嗓音,隔三十年我也听得出。他当年在茶馆跟人抬杠,就是这个调。”
小安往前倾了倾:“您听得出是谁?”
“听个大概。”陈伯说,“都是走了的人。可那话音,是几十年前在茶馆里、在井台上、在槐树底下的话音。这不是闹鬼,后生。人死了,人没了,可他们在这条街上说过的话,砖听着了,存下了。我砌这些墙的时候就知道,砖听着我说话。别人对着墙说的话,墙一样听着,一样存着。”
“如今街要拆了。”小安说,“墙要倒了。砖要散了。”
“对喽。”陈伯点头,点得很重,“存不住喽。砖一散,这些话没地方待了,就往外冒。他们不是闹鬼,他们是话没说完。这条街要拆了,他们舍不得,想把话说完再走。”
这跟小安昨晚在电话里跟陈阳说的判断,一个字不差地对上了。只是从这位老人嘴里说出来,不是判断,是六十年砌墙人的家常话。
“陈伯。”小安问,“那他们的话,如今都跟谁说?”
陈伯想了想。想了挺久。
“跟老街说呗。”他说,“跟墙说,跟槐树说,跟走过的娃娃说。人活着的时候,话没处说,就对这些说。如今人没了,话还跟这些说。这街就是他们的家,家里有墙有树,话就还在家里。”
小安把这些一句句记在本子上。日头从东挪到西,一晃就过了晌午。陈伯的老伴儿前几年走了,一个人过,午饭就是一碗面,他非要留小安吃了一碗,卧了个鸡蛋。
下午接着说。老人是讲街史的,一讲就收不住,这条街哪年开的茶馆,哪年井台上装了手压井,哪年发水,哪年办白事在槐树底下搭的棚,哪家两口子吵架半条街都听见、第二天又和好,卖馄饨的刘家媳妇夜里收摊,总在槐树底下留最后一碗,给巡夜的警察。
“您这三年不搬。”小安问,“是不是就为这个?”
陈伯擦了擦眼睛,也没遮掩。
“补偿给我了,房子也分了,新区那楼房我去看过,亮堂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想着,我一走,这条街,一个人都没有了。他们的话,”
他朝满院摆了摆手。
“跟谁说去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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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擦黑,小安起身告辞。
陈伯送他到院门口。小安走到石磨那儿,老人忽然叫住他。
“后生。”
小安回头。
“你是听人说话的吧。”陈伯说,“你们那个司,是干这个的。”
“是。”小安说,“听人说话的。”
“那你能不能。”老人站在门口,天光最后一点照在他脸上,“替这条街,把话听完?”
他说完这句,自己也缓了一口气,像是这句话在心里憋了三年,今儿总算说出来了。
“我一个人听不完。”他说,“我老了,耳朵背了,好些话音,我听不真了。可你年纪轻,你的耳朵是干这个的。这条街,就这几天了。你能不能,替他们,把话说完?话听完了,我立马搬,一天都不多待。我三年的事,就在这一句话上。”
小安站在石磨边上,看着他。
一整条空了的街,一整街存在砖里的话,一个守到最后的墙匠。他想起师父那句先听后动,想起陈阳说的,答案可能在这三户人身上——如今答案自己站到了门口。
“陈伯。”他说,“能不能听完,我今儿晚上先试试。您今晚别锁门,我就在您这院里坐。它要是肯跟我说,我一句一句听。”
“听不完的怎么办?”
“听不完的,”小安说,“我带回去。我们司里三百多个点位,一茬一茬的人,接着听。话只要有人接,就散不了。”
陈伯站在门口,看着他,看了好几息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你坐。我去给你烧壶茶。石榴树底下那把竹椅稳当,你搬那儿。夜里那话密的时候,我陪你一起听,我给你指,哪一段是老张头,哪一段是李婶。”
老人转身进屋烧茶去了。小安把竹椅搬到石榴树底下,坐下,翻开本子,等着天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