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号那封信压在桌上三天,线索眼看要断。
档案查了,户籍查了,社区和指挥部的老账都翻了。刘家媳妇阿秀,娘家情况,一栏空白。街坊能想起来的就一句“外县的,姓周还是姓什么”。老周拍着脑袋想了两天:“我这老城通,栽在这上头了。”
第四天早上,小禾从乡镇台那边打来电话。
“安哥,有眉目了!”她嗓门里带着熬夜的哑,“我托乡镇台的老播音员,翻了他们库房的旧转播记录,广播找人是那年月常干的事。六几年的一份记录里,有条寻人启事的底稿,就是寻槐荫街十二号刘家媳妇阿秀的。底稿上写着娘家地址,外县双河镇,周家坳!”
“寻她的是谁?”
“底稿上署名,一个‘全’字。”小禾说,“就一个字。”
小安拿着电话,看了一眼桌上那封信。信封上寄信人那栏,正是一个外县地址,落款一个“周”字,当年街坊记不清阿秀姓什么,其实是记得的,是把这个姓跟寄信人记混了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---
第二天一早,小安带上了信,坐了半日的长途车。
邻省那座小城不大,靠山。循着迁出记录上的地址,找到的是城西一片老居民区。一路问过去,问到第三个人,一个买菜回来的大婶,指了指最里头那栋:“周家?周阿秀啊,老刘家媳妇,住五楼,东头那户。”
小安爬上五楼,敲门。
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妇,七十多,个子小,腰板还直,围裙系在身上。她打量小安:“你寻谁?”
“您是周阿秀周阿姨吧。”小安说,“我叫安小声,回声司的。我们从老城槐荫街来。”
老妇脸上的疑惑顿了一下。
“槐荫街?”
“是。”小安从贴身的包里取出那封信,两只手捧着,“拆迁前,从一面老墙的夹层里,起出来一盒几十年前没送到的信。里头有一封,写给槐荫街十二号,阿秀收。”
他把信递过去。
“我们查了档案,查了三天,找到您这儿。信是您的,我给您送来了。”
阿秀看着那封信,没有伸手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信封上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楼道里的光从窗户进来,照在信封上,牛皮纸黄得发脆,边角都起了毛。
“槐荫街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的信?”
“是。”
她伸手接过来。手抬到一半,停了一下,才拿稳。信很轻,她两只手捧着,像捧着一件拿不准的东西。
“进来说。”她侧过身,“站楼道里做什么。”
屋里陈设简单,收拾得一尘不染。桌柜上摆着一张黑白的老照片,一个穿围裙的年轻媳妇站在一口锅前。阿秀让小安坐,倒了茶,自己没坐,捧着信,在桌边站着。
她没有拆。
她用拇指,在信封上自己的名字上,一遍一遍地摩挲。摸了几遍,她忽然轻声开口:
“我认得这笔字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小安,眼眶已经湿了,可声音还稳:
“是阿全的。”
---
阿秀的儿子下班回来,见家里来了客,他母亲捧着一封旧信坐着。听小安说明缘由,儿子搬了凳子坐到母亲旁边。
“周全。”阿秀说,“我们家隔壁的孩子,比我大三岁。我十六岁嫁到槐荫街,他家就在我们家斜对面。街坊里,他就跟我最熟。”
她的手还按在信上。
“那年号召去西北。他报了名。走之前那天晚上,就在槐树底下,他跟我说,‘阿秀,等我回来。’”她顿了一下,“就这一句。第二天天不亮他就走了,行李是他娘帮着捆的,我没赶上送。”
“后来呢?”儿子轻声问。
“头一年有信。”阿秀说,“信是寄到他娘手里的,我托他娘念给我听过一回,信里问街坊好,问刘家的馄饨摊子还在不在。后来他娘走了,信就断了。断了以后,”她摇头,“人也没了音信。我打听过,没人说得清。”
她低头,看着信封上寄信人那栏。
“我这些年,逢年过节,就想起这个人。”她说,“想着,他到底是把那句话忘了,还是人不在了。两头都想。想哪头,心里都不踏实。”
她抬起手,抹了一下眼睛,抹完,把信封翻过来,看着封口。
“拆吧,妈。”儿子说。
阿秀点头。她去里屋拿了一把小剪刀,回来坐下,就着桌上的光,沿着封口,一点一点剪。信封里,信纸折着,就一页。她展开。
纸发脆,她展开的动作极慢。字迹是钢笔字,笔画重,有几处让水洇过。
她看。看得很慢。
信不长。屋里很静,小安坐在对面没动,儿子坐在母亲边上没动。
信里写:阿秀,见字如面。西北这边风沙大,白天热,夜里冷,都熬得住。队里让我带新人,忙,写信少,你别怪。我常想起老街,想起你家那口锅。最想的是下雪天,出摊回来,你在槐树底下给我留的那碗馄饨,多搁了醋的那碗。这里吃不着,我学着自己包,包得不像。等日子松了,我回去,阿秀,等我回来,带你去吃刘家媳妇的馄饨,这话作数。
末尾的落款,一个“全”字。日期,是信走了邮路的那一年。
阿秀把信看完,把信纸举到眼前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看第二遍的时候,她看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过,看到“这话作数”四个字,她停住了。
停了很久。
她把信纸折起来,折得整整齐齐,贴在胸口,按着,坐着,不说话。屋里三个人,谁也没出声。窗外的日头往西走,光从桌角挪到地上。
许久,儿子轻声开口:“妈,这位阿全叔,后来,”
阿秀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这信是哪年的,人如今在哪,在不在,都不知道。”
她按着胸口那封信,抬起眼,望着窗外。望了一会儿,她轻声说:
“他没回来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可我等他,等了大半辈子。”
---
天擦黑,小安起身告辞。
阿秀把他送到楼下。楼道里,她把信揣进衣襟里贴身的口袋,揣得妥帖。
“后生。”走到楼下,她站住了,“我跟你打听个事。你们起信的那条街,什么时候拆完?”
“快了。”小安说,“个把月。”
“拆完以后,那棵槐树,”
“槐树不拆。”小安说,“指挥部定的,老树移栽进新公园。还有那面起出信的墙,砖都留着,一位老墙匠收着。”
阿秀点点头。她低头想了一会儿,再抬头:
“你等等我。”
她转身上了楼。小安在楼下等了有一刻钟,她下来了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,换了件出门的褂子。
“我跟你回老街。”她说,“趁街还在,我去一趟。”
“妈!”儿子追下来,“您这身子,”
“我身子好着呢。”阿秀说,“你爸走了二十年了,我一个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这街我三十九年没回去了。信到了,人得跟着到,这话才落地。我回去,在槐树底下,把这信念一遍。念给他听,念给街听。”
她把布包往胳膊上一挎:“当年我在槐树底下给人留馄饨,留了那么些年。这回,换街请我一回。”
儿子看看母亲,又看看小安,挠了挠头:“那我跟着去。我请两天假。”
“去去去。”阿秀摆手,“你跟着就跟着。”
三个人出了小区,往长途车站走。路上,阿秀忽然问小安:“后生,你耳朵好使,你给我说说——那墙里头,如今夜里的动静,还剩多少?”
“三处了,薄薄一层。”小安说,“槐树底下那段,还没静。我听了几夜,像是有人在树底下等着,等一句什么。”
阿秀听完,走了几步,说:
“不是等一句什么。”
她拍了拍衣襟里那封信:
“是等我。”
---
当夜十点,三个人到了槐荫街。
街里静了大半。月亮出来,照着半拆的街。阿秀走在石板路上,走得慢,一路走,一路看,看得极仔细——这儿是谁家,这儿是井台,这儿,她站住了,这儿原来是她家的馄饨摊位,如今只剩一块空地。
走到老槐树底下,阿秀站定。
夜里,树底下那点极轻的余音,正絮着。阿秀站在树下,听了一会儿——她听不见,可她看见了小安的神色。
“在这儿吗?”她问。
“在。”小安说,“树底下。就在您站的这一块。”
阿秀点点头。她从衣襟里掏出那封信,取出来,展开,就着月色和路灯,站在当年的槐树底下,一个字一个字,把信念了出来。
念完了,她把信举起来,朝着树,朝着街,轻声说:
“阿全。信,我收到了。晚了六十年,可我收到了。你说这话作数,我如今回话了:作数。”
话音落下,小安站在几步外,闭着眼。
树底下那点絮了多日的余音,静了。
彻底地,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