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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6章 听街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2613字 2026-09-24 20:31:07

拆街的日子定下来了:六月二十八。

工期定了,街尾三户的补偿也都签了字——陈伯是最后一个签的。他签字那天跟指挥部只提了一个条件:“老槐树移栽那天,我得在跟前看着。挖树的时候,土球给我留大点。”

这条件老周一口应下,还多送了一条:起墙的老砖,一块不少,全给陈伯拉去新家存放,日后新公园里砌槐树的花坛,就用这批砖。

信送完的第三天,小安去了社区居委会。

“张主任,我有个提议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拆街前一夜,六月二十七晚上,在巷口老槐树底下,办一场,叫‘听街会’吧。老街坊们,谁想跟这条街说句话,就当着街的面,说出来。搬走的、没搬的,愿意来的都来。不挂横幅,不搞仪式,就是一圈凳子,一壶一壶的茶,谁想说谁说,不想说的就坐着听。”

张主任听完,没有马上答话。

“小安老师。”她说,“我这几天一直在想,拆迁这事,我们办了手续,办了补偿,办了搬家,样样都办了,就是没办这一样。”她拿笔在台历上记了一笔,“办。二十七晚上。凳子、茶水、照明,社区出。你把这个事,挨家通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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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知是花了几天工夫传的。

老周在工地上逢人就讲。社区发了通知。小禾带着队员,把电话一个个打,搬去新区的、搬去外区的、搬去子女家的,名单上有电话的,全打了一遍。电话里说辞就一句:“二十七晚上,老槐树底下,听街会。回不来的不要紧,话可以捎,我们代说。”

电话打完,居然收到不少捎来的话。有捎给老邻居的问候,有捎给这棵树的,还有一位在医院住院、来不了的老人,捎了一段话,让念给井台听,他当年在井台上跟老伴定的事。

二十七那天,天擦黑,人就陆续来了。

先到的是没搬的几户,然后是搬走的,拖家带口,从新区坐公交回来,一路说说笑笑,进了巷子就都静了。有老人进了巷口就走不动,站住,挨家挨户地看。孩子们不懂,在前头跑,被大人一把拽住:“慢点走,这是咱家老街,看一眼少一眼。”

孩子们有他们的差事。几个半大的孩子,受小禾的总派,往老槐树的枝杈上挂灯,一串小灯,围着树干绕上去。灯一亮,把巷口那一圈照得亮亮堂堂,树影投在老墙上,风一过,影子轻轻晃。

凳子在树下摆成一个不规整的圈,三面围着树,一面朝着街。茶水在圈外头一张桌子上,大茶壶四把,粗瓷碗管够。小安带队员守着桌子,负责添茶倒水。

来的人,坐了满满一圈,圈外还站着不少。粗粗一数,七八十个。头发白的坐前排,中年人站在后排,孩子们满场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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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个开口的,是陈伯。

老头今晚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就是当年砌墙穿的款。他没站起来,就坐在第一排,侧过身,一只手按在身后那截还没拆的老墙上。

“我头一个说。”他说,“我是砌墙的,这街的墙,先得听我说。”

场上静下来。

“这条街的墙,是我一块砖一块砖砌起来的。”他的手在砖上慢慢摸过去,“十九岁上补的头一堵,就是我身后这堵。那年发大水,泡塌了半截,我一块砖一块砖补起来。我娘站在这儿给我递泥,我一面砌,一面跟她拌嘴。”

他摸到一处砖缝,停住了。

“这道缝,是我三十岁上勾的。那天刘家娶媳妇,砌东屋,我手上高兴,勾的缝,比别处的都齐。”他又往下摸,“这儿,裂过,老张家分家那年,两口子打架,砸的。我给补的。补的时候两口子在边上看着,看着看着,和好了。”

他一样一样地摸,一样一样地说。哪堵墙哪一年的,他全记得。说完这一堵,他把手收回来,搁在膝盖上。

“我砌了一辈子墙。”他说,“如今要看着它们拆了。”

他停了很久。

“想通了。”他说,“墙是人砌的。人走了,墙替人守着。如今话也送了,人也都各自有了去处,墙的差事,当完了。”他扭头,又看了一眼身后那堵墙,“拆的时候,会疼一下。疼完,就好了。”

他说完,朝满场的人摆摆手,示意下一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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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个开口的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,当年三十一号的住户,许老师的妹妹。

“我说个小事。”她说,“我年轻时,夏天,一到晚上,半条街的人搬着竹床到街口乘凉。那时候没空调,连电扇都金贵。躺着,隔着两三张竹床说话,说的都是些没用的,谁家的瓜甜,明儿要不要下雨。可就是那些没用的,”她笑了,“我如今想起来,比什么都有用。”

她朝老槐树那边抬了抬下巴:“那树底下,永远坐着人。老人摇蒲扇,小孩追萤火虫。刘家媳妇收了摊,路过,谁家竹床上睡着孩子,她都绕着走,怕扁担响,吵醒娃娃。”

她说到这儿,自己停了,摆摆手:“不说了,说多了没完。”

第三个是那位住院老人捎的话。小禾上前,展开记下来的纸,念给井台的方向:

“老伙计们,我老赵,来不了,躺医院呢。我捎句话给井台。当年我在井台上跟我家老婆子定的亲,一句 ‘你肯不肯’,一句 ‘肯’。井台听着的。如今老婆子走了八年了,我走的日子也不远了。我临了捎这句话来:井台啊,话你存着,往后谁家娃娃在跟前定亲,你就把这口气,借给他们使使。”

念完,圈上不少人抹眼睛,可也笑了。后排有人喊:“老赵这人,病床上嘴还贫!”一圈人都笑,笑完了,那井台的方向,静了一会儿。

后面,话说一阵,停一阵。

有中年汉子起来,就说了三句,说这条街上他爹背他看过病,说了一半说不下去,坐下了,没人催。有个汉子念叨了一长串名字,都是走了的老街坊,一个名字一顿,念了三十几个。有年轻姑娘,是嫁出去又回来的,对着老杂货铺的旧址说,小时候的第一块水果糖,是在那儿买的,五分钱。

也有人什么也不说。就坐着。从头坐到尾,手里端着茶,茶凉了也不换。小安给续水,人家朝他点点头,还是不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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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安一直在人群边上添茶倒水,一句没插。

茶添到后半场,他直腰换壶的空当,朝人群外扫了一眼——树上那串灯的光照不到的地方,老槐树最外的影子里,站着一个人。

陈阳来了。不知什么时候来的,站在那儿,看着场子,没人注意到他。小安捧着茶壶,朝那边望了一下,陈阳朝他微微摆了摆手,意思是:不用过来,不用声张,忙你的。

小安就接着倒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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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,人陆陆续续说完了,孩子们困了,靠在大人身上睡。圈上的人不散,都知道还有最后一段。

陈伯站起来。

老头走到那截老墙跟前,站定,面对着墙,也面对着整条街。全场的目光跟着他。孩子们也被推醒了,大人在耳边说:“看好了,听完再睡。”

陈伯站着,看了那墙很久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不大,可巷子里静,每个字都送到了:

“老街啊。”

“你的话,后生们替你听完了。一封一封,送到了,念到了,回了话了。你心里存的那些,一句没落下。”

“你的砖,我收着。你的树,明儿有人给你挪个亮堂地方。你的街坊,各家有各家的去处,都安顿了。”

“你放心走吧。”

他缓了一口气。

“搬到哪儿,咱们都是老街坊。”

话音落下,全场没人动。

小安站在人群边上,闭了一下眼,又睁开。

墙那边,没有声响。树那边,没有声响。整条街,从头到尾,安安静静,只剩孩子们压低的呼吸和树梢上那串灯的电流声。

一丝余音都没有了。这条街的话,说完了,也听完了。

圈上坐着的、站着的人,不知道多少人也感觉到了什么。有一阵,没人说话,也没人动。然后,不知是谁先站起来,走到那面老墙跟前,伸手,在砖上摸了一把。跟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老人、中年人、年轻人,排着不整齐的队,一个一个上前,跟那墙、那树,摸一把,拍一下,有的低声说了句什么,有的什么也没说,摸完就走。

陈伯站在墙边,看着一个一个过来的人,谁过来了,他就朝谁点点头。

陈阳在树影外站着,从头看到尾,没挪一步。

等最后一个摸完,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,小安收拾茶桌的时候,陈阳才走过来,帮着把一摞粗瓷碗码进筐里。

码完了,陈阳说:“案子结了?”

“结了。”小安说。

“写结案报告的时候,”陈阳说,“一句废话都别写,就把今儿晚上,谁说了什么,一句一句,原样记上。这份报告,日后是要被人翻的。”

“翻它做什么?”

“往后别的老街拆的时候,”陈阳把筐提起来,“有人会来找它,照着办。”

两人提着茶具出了巷子。身后,那串灯还亮着,照着空了的圈和那面老墙。走出巷口,小安回头望了一眼,老槐树立在那儿,满树的灯,像提前挂好的、送行用的。

“师父。”他说,“明儿挖树,陈伯让我也到场。”

“去。”陈阳说,“我也去。”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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