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中,入了头伏,天热得早。
晌午一过,沉眠间外的院子里就静了。第二茬茉莉开了,头茬开罢歇了半个多月,这一茬比头茬还密,白的一点一点缀在绿叶里,香气浸了半个院子。协会放了暑假,引梦学院空着,院里就剩守沉眠间的人,加上没走的几个。
哑伯坐在花圃边的藤椅上,摇着蒲扇。老头如今的日子已经彻底顺了——早上绕花圃转一圈,上午跟陈建国下棋——陈建国回老家之前,两人把棋盘留在了梧桐底下,约好秋凉再来;下午就是这段,藤椅,蒲扇,看花,看孩子。
灯灯放了暑假,天天被送来。她如今有固定功课,蹲在花圃前数花苞。
数得很认真,小手指点着,嘴里念念有词:“一朵,两朵,三朵……那朵算不算?”
数到第四遍,还是数不清。花苞长得不齐,有的鼓圆了,有的才冒尖,还有两朵藏得深,得歪着头才看得见。灯灯数得脑门都出汗了,回头求助。
“哑爷爷,几朵?”
哑伯摇扇的手停了。他凑近花圃,眯着眼看了一遍,伸出三根手指。灯灯“哦”了一声,正要接受,老头又想了想,把第四根手指也竖起来了。
“四朵!”灯灯认真点头,“四朵!我刚才也数到四!”
其实她数到的是三,还有一回数到五。可老头竖四根手指的时候那么郑重,她就认了四。两个人都笑了,哑伯笑得靠在椅背上摇扇子,灯灯蹲在花前,重新从一数到四,这一遍数得格外顺。
陈阳搬了把竹椅,坐在廊下阴凉里,膝上摊着一沓信。
《海那边的话》上市两年多了,读者来信一直没断过。他如今的习惯是攒一批,挑个闲晌午,慢慢看。看信不赶时间,看一封,搁一封。
这一沓里头,有一封厚,从南洋寄来的。写信的是位八十多岁的老华侨,钢笔字,一笔一划写得极用力,纸上还有几处让水洇过的痕。
信里说,书是孙儿买给他的,他一个八十多的人,看书得拿放大镜,一个月,看完了。看到望归桥那一章,写了半宿的读后感,写到一半写不下去,一个人坐在灯底下坐到天亮。信的末了写:明年,腿还走得动的话,回去看看。不为寻什么了,人都不在了,寻不着了。就回去看一眼,看一眼那座桥,看一眼那边的天。
陈阳把信折回去,折了两折,单独搁在了竹椅扶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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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吃瓜了。”
林夜端着一大盘切好的西瓜从屋里出来。瓜是早上从街口买的,冰在井水里,如今协会没井了,冰在水池里,效果差点意思,可也够凉。
灯灯第一个扑过来,两只手伸向最当中那块最大的。
“站住。”林夜把她拦了,“先洗手。”
“我早上洗了!”
“早上是早上。你数花的时候,手摸哪儿了?”
灯灯低头看自己的手,想辩解,想不出摸哪儿了,就是心虚。她噘着嘴,拖着步子去洗手。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,她回来了,脸上还挂着水珠,两只湿手举着,耳朵边上一道水,从额角淌到下巴。
哑伯看了,蒲扇一停,笑出声来,抬手比划:花 猫。脸 上 一 道 一 道,像 小 花 猫。
灯灯听不懂比划,可她看得懂笑。她自己也伸手一抹脸,抹出一手的水,索性不抹了,先抓西瓜。
一大块西瓜下肚,连啃了两块,啃得满手满脸。林夜拿毛巾给她擦,她一边躲一边宣布:“下午我要看蚂蚁搬家!”
“昨儿不是看了一天了?”
“昨儿是昨儿的家!今儿搬新的!”灯灯说,“蚂蚁一天搬好几个家的!”
这话不科学,可没人纠正她。哑伯朝花圃墙根那个方向努了努嘴,比划:先 吃 瓜。蚂 蚁 不 搬 走,等 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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蝉在梧桐上叫。一声长,一声短,长的那声拖得能有一里地,短的那声跟在后面,像应它一嗓子。叫一阵,歇一阵,歇的时候院子里就只剩蒲扇的沙沙声和灯灯啃瓜的动静。
陈阳把最后一封信看完,搁下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林夜给续过两回水了。
他看着院子。
花圃那边,茉莉开得正盛,白花在日头偏西的光里,一点一点的亮。哑伯在藤椅上,扇子摇得慢,眼睛半眯着,看着蹲回花圃前的灯灯——那丫头瓜还没啃完,已经又蹲回去数她的蚂蚁了。廊下,林夜在收拾西瓜盘,把灯灯啃剩的瓜皮摞到一处。
蝉鸣又起了一阵。
“林夜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记不记得,咱俩刚认识那会儿。”
林夜收盘子的手停了。她在竹椅边上坐下来,挨着他。
“记得。”她说,“怎么不记得。那会儿哪有晌午,那会儿只有夜里。你三天两头不归家,我一个礼拜替你改三回计划。灯图上一有个点变色,你饭吃到一半就撂筷子。”
“撂筷子这个,”陈阳说,“老金还训过我。他说小子,饭都吃不安生,往后媳妇都讨不上。”
“他倒说中了。”林夜笑,“我这不是没跑吗。”
“你是没跑。”陈阳说,“可那时候,日子过得跟打仗似的。我记得有一年夏天,也是七月,热得跟今天一样,我在监测房守了四天没回家,回来的时候,你把饭给我留着,热了三遍。”
“四遍。”林夜说,“第三遍热完你打电话说再等等,我就又热了一遍。”
“四遍。”陈阳认了,“那碗饭我记到现在。丝瓜汤,放凉了又热,热了四遍的丝瓜汤,其实早就不能喝了,我还是喝完了。”
“你那是心疼我,还是心疼汤?”
“心疼那时候。”陈阳说,“心疼那个热三遍、热四遍还得等的年月。那时候哪敢想,能像现在这样,一个晌午,坐在廊底下,什么急事都没有,就听蝉叫。”
林夜没接话。她顺着他的目光,看着满院的绿荫。
花圃的茉莉,梧桐的影,藤椅上摇扇的老头,花前蹲着的孩子。蝉一声长一声短地叫着。
“记得。”过了半晌,她轻声说,“那时候哪敢想,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,听一整个下午的蝉鸣。”
陈阳伸手,把她的一只手握住了。
她的手上还有点拿西瓜盘的凉气。他握着,握了一会儿,说:“现在想得到了。”
林夜没说话,手在他手心里动了动,翻过来,回握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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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再斜一点,小安从沉眠间那边过来送记录本。他进院就放轻了脚步,走到廊下,把本子搁下,低声说:“师父,今儿的记录。温床都稳,没情况。”
“放着吧。”陈阳说,“你也坐会儿。瓜还有,切了在那儿冰着。”
“我……”小安看了一眼院里的光景,藤椅、花圃、廊下的竹椅,一整个院子晒得懒洋洋的,他自己站在这光景里,倒像站得不合适。
“坐。”陈阳说,“打赢了仗的人,得学会坐。”
小安这才搬了个小马扎,在廊下边坐了。林夜给他端了一块瓜。他捧着瓜啃,啃得斯斯文文的。
啃到一半,花圃那边,灯灯忽然爆出一声欢呼:“搬了!哑爷爷!搬了!这一队往花根底下搬了!”
哑伯的蒲扇摇过去,朝那边看。灯灯蹲得离地只有一拃高,小脸通红,指着墙根一条蚂蚁的线。老头眯着眼看那条线,看了半天,点头,很郑重地点,像认可一件大事。
“她跟蚂蚁处的这交情,”小安啃着瓜说,“比我们跟好些人处的都长。”
“小孩跟小东西,都懂彼此。”林夜说。
蝉鸣又歇了一茬,院子静了一阵。静里头,哑伯的蒲扇沙沙地摇,灯灯在花前小声地自言自语,安排蚂蚁的搬家事宜。
小安把瓜啃完了,把瓜皮搁进盘里,起身。
“师父,我回去了。”他说,“明儿一早,槐安新苑那七盏灯里有一盏要做季度巡检,我跟小禾约好了。”
“哪一盏?”
“搬去城东那位老爷子家的。”小安说,“他孙子给灯图那张照片洗出来挂床头了。老爷子上礼拜托人带话,说家里那盏灯,想让我们去‘给擦擦亮’。其实就是想有人去坐坐,喝口茶。”
“去坐坐。”陈阳说,“茶喝完再走。巡检的记录上,把喝茶的工夫也记上,记半页,就写‘陪坐,闲谈,灯况良好’。”
小安笑了,应了声是,拎着马扎走了。
院里,蝉又叫起来。林夜给陈阳续了水,自己坐回去。灯灯在花前宣布今天的蚂蚁搬家圆满结束,跑过来,两只手往陈阳胳膊上一搭:“爸爸,四朵,有一朵开大了!比早上大!”
“明天更大。”陈阳说。
“明天有几朵?”
“明天你问哑爷爷。”
灯灯又跑回花圃去了。廊下,两个人的竹椅挨着,茶是温的。蝉鸣一声长,一声短,把这个下午,慢慢往后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