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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0章 四梁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2253字 2026-09-24 20:31:07

八月初,小袁回来了。

他在南洋的回声台轮值两年,期满回国休整。人晒黑了不止一层,进门那天拎着两个大帆布包,刚进协会的院门,就被小安迎面擂了一拳,打在肩膀上。

“可算回来了。”小安说。

“轻点。”小袁揉着肩膀笑,“两年没挨过你拳头,力道见长。”

“两年没见,你倒是黑得见长。”小安打量他,“南洋的日头,专烤你这样的?”

“天天往会馆跑,不黑不行。”小袁说,“包你拎一下,死沉,全是册子。”

休整头三天,他倒时差,睡了两天。第四天傍晚,人就活过来了,在食堂吃饭,一群年轻队员围着他问南洋的事,他讲会馆的老人怎么记乡音,讲回声台的守夜,讲得饭都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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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五晚上,四个人凑齐了。

小安、小袁,加上从南方分区回来的阿澈,小禾。这是协会里的老叫法了,四梁,新生代里头,四方各立一根的四个。往常聚不齐,不是这个在南洋,就是那个在乡镇台轮值。这回难得,四个人同时在协会。

夜里,茉莉花圃边上摆了张小方桌,四把椅子,一盏廊灯,一盘切好的西瓜。花是第三茬了,开得没有二茬密,可夜里香,香得比白天沉。

“先各自报个到。”小袁拿起一块瓜,当主持,“我从南洋来,我先。”

他啃了口瓜:“南洋那边,回声台立住了,司里拨的人加上本地招的,七个。会馆的老人还在往那儿送录音,一册一册地抄。上个月出了一档事,会馆一位九十多的老太太,走了。走之前一个月,她孙儿把她的话全录了,整整十一盘带子,送回声台存档。带子我听了一遍,她后半辈子念叨的,全是娘家的村名和一口童谣。”他顿了顿,“乡音这个东西,人是最后一册。人走了,册就绝版。我这两年干的事,就是赶在绝版之前,多抄几册。”

“抄了多少了?”小禾问。

“一百三十七册。”小袁说着,弯腰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册,手抄本,牛皮纸封面,毛笔字写的书名——《海外乡音》第三册。

他把本子搁在桌子当中。

“这是第三册,我带回来了。会馆的老人们自己定的章程:抄满十册,凑成一部,就联系印,印出来,送回各自故乡的县图书馆。他们说,话是他们带出去的,得亲手送回去。”

“十册什么时候凑得满?”小安问。

“按现在的速度,五年。”小袁说,“老人们的意思是,不急。抄话这个事,急不来。抄快了,字里就没那个味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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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该我了。”阿澈接上。

阿澈比小袁小两岁,管南方分区。他没啃瓜,先倒了杯茶——他打小不贪凉的毛病还是没改。

“南方那边,今年办成了三件续桥的事,最大的那座,修了七个月。修完之后,当地老人自己组织起来了,每月十五,在桥头聚会,讲古。就是讲当年桥上的事,谁在这儿送过谁,谁在这儿等过谁。”他说,“分区看了几个月,觉得这事能推。我们想办个‘桥话节’——请各地修过桥、续过话的老人,聚到一块儿,各讲各的桥。”

“办在哪儿?”小安问。

“办在望归桥。”阿澈说,“那座桥如今是现成的场子,桥面能站几百人。陈老师书里写过它,海外的老人认这座桥。办一届,把南洋的、本地的、南方的老人都请来,站桥上,把各自的话,当着一座桥的面,讲一遍。”

小袁把瓜往桌上一搁:“这事南洋能接。会馆那帮老头老太太,让他们回乡讲古?他们能提前半年开始准备行头。”

“预算呢?”小安问实际的。

“分区出大头,协会补零头。”阿澈说,“报告我写好了,就等递给陈老师。”

“递吧。”小安说,“他看了只会嫌你办得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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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乡镇台。”小禾轮到自己,掰着手指头,“一年,走了四十七个村。转播车换了一辆新的,旧的跑不动了。现在跟台里合办的方言节目有三个,最受欢迎的是那个‘捎话’栏目——村里老人对着话筒说一段,我们转到对方那边,收话的往往是进城打工的儿女。”

她顿了一下。

“上个月,栏目里来了个老太太,对着话筒给她儿子说了八分钟。说完我们问她,要不要留儿子回拨的时间,她说不用,‘他知道就行’。”小禾喝了口水,“那八分钟我们存了档。台长听完,把这个栏目从周播改成了日播。日播,一年就是三百多期,一期按三个人算,一年上千段话。”

“上千段。”小袁咂了一下,“一个栏目,顶我一个回声台三年。”

“不一样。”小禾说,“你的话是存了几十年的,我的话是今儿的。今儿的话存下来,几十年后就是你的那种话。”

小袁愣了一下,举着瓜点头:“这话对。理是这个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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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人都说完,都看小安。

“回声司没新鲜事。”小安说,“天下无断第三年了。司里如今六成的人在办培训,学院那头,春季班四十一个学员,秋季班报了一百多,得扩宿舍。案子呢,槐荫街那种档的,一年碰不上两个,剩下的都是小的,谁家老人夜里睡不安稳,谁家孩子说梦话,去坐一晚,就好了。”

“清闲。”小袁说。

“不清闲。”小安摇头,“师父有句话,他说这行当最难的时候,不是打仗的时候,是没仗打的时候。打完了,人容易散。散了,前头攒的就都断了。所以如今司里的功课,是‘守着’。三百多个点位,一天一天地守,灯图一天一天地看。守这个字,比打难。”

桌上静了一阵。四个人各自端着各自的东西——瓜、茶、水,谁也没说话。

末了小安笑了:“说这么沉干什么。今儿是聚,不是开会。”

他抬手,在那册《海外乡音》的封面上按了按:“册子留下,司里帮你们存一份复本。桥话节的报告,阿澈明儿就递,递的时候写上,回声司兜底。乡镇台的日播,小禾,缺人手,司里学员的实习课,往你那儿派,一学期二十个,够不够?”

“够!太够了!”小禾说,“台里正愁没人下乡。”

“南洋那头,轮值的人,明年开春给你续上两个。”小安又冲小袁说,“你休整你的,休够了再回去。回去告诉会馆的老人们,抄满十册要印的事,印厂我们来联系,故乡的图书馆,一家一家去送,我们司的人,送得到。”

“你们一个比一个会张罗。”小袁举起瓜,“行,就这么定了。回声司兜底,谁那边的话接不上了,喊你。”

“喊我。”小安说。

四个人笑成一团。花圃的影子里,笑声惊得停了一阵的蝉,又叫起来两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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廊下,哑伯坐在藤椅上,从头听到尾。

老头没参与,就摇着蒲扇,看着花圃边小桌上那四张脸。灯光照不清他,可那四个人每隔一阵就朝廊下看一眼,看一眼,声音就自觉压低一分,压低了,又聊忘了,重新扬起来。

夜深了些,四个人收了桌子,各自散去。小袁今晚就宿在协会,阿澈明早的火车,小禾骑电动车回的家,小安巡完最后一趟沉眠间,也走了。

院里静下来。哑伯没进屋,还坐在藤椅上。

陈阳从书房出来倒水,看见老头还坐着,走过去,在他边上的台阶上坐了。两人谁也没先开口。蝉鸣歇了,只剩满院的茉莉香,一阵一阵地过。

哑伯朝空了的小桌那边比划了一阵。比划得慢,一句一句地来。陈阳看着,看完了,坐了一会儿,轻声把老头的意思说给夜色听:

“当年这院子里,只有一盏灯,一个人守着。”

哑伯又比划。这一回更慢,手指先点了点自己,又点了点廊下,点了点花圃,点了点院门那个方向。

陈阳看懂了。他替他说完:

“如今,一院子的灯,一院子的年轻人。”

哑伯点点头,蒲扇摇着,摇得很慢。陈阳坐在台阶上,陪他又坐了一阵。起身回屋前,他给老头的藤椅边上,把驱蚊的香挪近了半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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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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