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,引梦学院的聘书送到了回声司。
红头文件,一页纸,聘安小声为兼职讲师,讲“乡音存录实务”,一学期十六节课。小安捧着那张纸,站在档房门口看了半天,看完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小禾从归类架后头探出头来。
“看第三遍了。”她说,“字又不会掉下来。”
“嗯。”小安把聘书折好,放回信封,又抽出来看了一遍。
“你这不算看第四遍了?”
小安没接话,拿着聘书去了后院。陈阳在树底下坐着,手边一壶茶,一份报纸。小安把聘书递过去。
陈阳放下报纸,接了,看了一遍。
“老师,”小安说,“我怕讲不好。”
“你办得了听街会,讲不了课?”陈阳把聘书还给他,“一个道理。台下坐的是人,桥底下站的也是人。”
“不一样。听街会那些人是老街坊,自己有话憋着。学员不一样,他们是来听的,我要是讲空了,一堂课就白瞎了。”
陈阳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“那就别讲空的。”他说,“你手上有什么,就讲什么。”
“手上有槐荫街。”
“那就讲槐荫街。”
小安站了一会儿,把聘书揣进兜里,走了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。
“老师,头一课您来不来?”
“看情况。”陈阳说,又把报纸拿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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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课排在九月中,星期四上午,第二大节。
小安头天夜里就把教案理好了。理到半夜,又觉得教案太整齐,整齐得像说明书,删了。删完剩三页,一页是时间线,一页是那三十几封信的目录,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:从墙里的声音讲起。
上课那天他到得早。教室是学院新起的那栋楼里的,能坐八十人,来的人坐得满满当当,后头还加了几张凳子。学院新扩招,这一届学员四十多个,加上旁听的老学员和几个别的系来蹭课的,就凑成了这个数。
九点整,小安上了讲台。
底下安静下来。他站在那儿,手按在讲桌上,愣了两秒。
二十年前,他自己坐在台下,也是这样看台上的人。那时候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,台上的讲师讲得天花乱坠,他一句没记住,倒记住了一回他师父在现场处理事时说的半句话。
他把那两秒咽下去,开了口。
“我姓安,安小声。回声司的人叫我小安,你们叫我什么都行。”他说,“今天头一课,我不讲理论。我讲一个案子,案子是现成的,就在我手上过了一遍。你们听完,自己琢磨这行当是什么。”
他转身,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:槐荫街。
“前年冬天,这条街拆。拆到一半,老墙夹层里出了声音。”
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声。小安没管,接着讲。
“不是闹鬼。是墙里砌进去的东西——一只锈铁盒,里头三十几封信。五八年的,六几年的,最晚的一封,八四年的。写信的人早不在了,收信的人,散了。”
他从包里拿出那页目录,念了几行。念到“许老师转,五八年同窗某某”那一条,他停下来。
“这一封,头一个找到的收信人。许老师那年八十了,住在城东。信送到他手上,他拆开,看了一句话,就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。念完说:他还记得我。”
教室里没声了。
小安顺着讲下去。讲送信的规矩,一封一封送,送到的亲手交,找不到的不硬塞;讲乡镇台的旧转播记录,讲他怎么循着一条迁出记录找到邻省那个村子;讲七十几岁的阿秀,认出信封上的字,说了一句“是阿全的”。
讲到这里,他顿了一下。
那一顿,本来不在教案上。他自己也没料到会停。教室里静得只剩窗外的蝉,一声一声。
“那封信,等了六十年。”小安说,“支边青年写的,就一句‘等我回来’。人没回来,信在墙里躺了六十年。阿秀在老槐树底下把信念完,回了一句话,她说‘作数’。”
他看了一眼底下。八十来个人,没有低头玩手机的,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手里捏着笔,笔尖悬在本子上,半天没落下去。
“我做这行十几年,头一回明白一句话。”小安说,“信不怕晚,怕的是没人送。做咱们这行的,就是那个送信的人。”
他接着讲移树,讲老槐树怎么连根挪到新苑广场,陈伯怎么拄着拐送树走完老街;讲八块老墙砖怎么进博物馆,砖缝怎么对着原来的砌法复原;讲听街会那夜,老街坊围坐在槐树下,陈伯头一个开口。
讲到末了,下课铃响了。
铃声一停,人没动。头排那个女生先举手,举了一半又放低半截,还是问了。
“安老师,那盏灯,现在还亮着吗?”
“亮着。”小安说,“搬了新址,一盏没灭。灯图上登记着的。”
底下“嗡”地一声,问话的就多了。有人问锈铁盒后来归了谁,有人问那三十一封信怎么断定送到没有,有人问博物馆的“乡音墙”去不去得。小安一个一个答,答着答着,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又举了手。
“安老师,”她问,“您当年为什么入这行?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下,都看他。
小安想了想。
“因为我师父跟我说,”他说,“有人说话的时候,别走开。”
他说完这句,不知道怎么,眼睛往教室后排扫了一下。
后排角落里坐着一个人,压着顶旧帽子,帽檐半遮着脸,坐在加座的凳子上,不知什么时候来的。那人感觉到他看过来,抬起头。
是陈阳。
两人目光碰上,谁也没出声。陈阳嘴角动了动,把帽子往下又压了压,起身,先走了。
小安收回视线,接着答底下的问题,一直答到下一节课的老师在门口探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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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了学,小安回沉眠间,天已经擦黑。
哑伯在茉莉花圃边上乘凉,藤椅,蒲扇,一壶茶搁在小几上。见小安进院门,哑伯摇扇的手停了,朝他比划:今天上课去了?
“嗯。”小安走过去,在藤椅边上的台阶上蹲下来。
讲得怎么样?
“讲完了。”小安说,“跟您当年教我一样,一句一句讲的。”
哑伯摇扇子,看着他,眼里的笑一点一点漾开。他比划了一长串:当年你刚来的时候,话都不敢大声说,站在这儿,手都是攥着的。
“今天手也攥着。”小安说,“攥到讲到那封信,才松开。”
哑伯伸手,在他头顶上拍了两下,跟拍桥栏那个拍法不一样,这个轻。拍完,他指指小几上的茶壶,又指指旁边一个倒扣着的杯子。
茶是给他留的,还温着。
小安把杯子翻过来,倒了一杯,慢慢喝。哑伯摇着蒲扇,比划:下节课讲什么?
“讲送信的规矩。”小安说,“怎么找收信人,怎么把信亲手交到。”
哑伯点点头,又比划了两下,末了那两下慢——
规矩要立好。一届一届传下去。
“嗯。”小安说,“一封一封送。”
院里蝉鸣一声长,一声短。哑伯摇着扇子,茶壶底下,最后一点热气慢慢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