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下旬,入了个早来的秋凉。
夜里十一点多,陈阳的手机响了。是老家的堂弟打来的,声音发紧:三叔夜里咳嗽,咳得直不起腰,堂弟做不了主,给送镇卫生院去了,让陈阳知道一声。
“人现在怎么样?”陈阳已经站起来在找外套了。
“挂着水,医生说没大事,受了凉,加上岁数。就是三叔咳的时候,脸憋得通红,我瞧着——”
“我今晚就回。”
林夜已经把他的包收拾出来了, charger、换洗的、保温杯,一样一样放进去。陈阳看了一眼,回头。
“你跟灯灯别去了,夜里凉。”
“灯灯要去的。”门口,灯灯抱着她的小书包,站在那儿,已经穿好了外套,“爷爷病了,灯灯要看爷爷。”
陈阳还想说什么,林夜先开了口。
“一起去。孩子看看爷爷,比什么药都强。明早她要上学,我带她回来。”
车开出去,路上灯灯在后座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书包带。陈阳开着车,一句话没说,把车开得又稳又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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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卫生院,快两点了。
堂弟在输液室外的长椅上坐着,见陈阳来了,站起来:“三叔刚睡着。医生说了,肺上没大事,就是凉着了,加上老头子这几天非要自己去收后院的柿子。”
“柿子等他好了再收。”陈阳说。
陈建国躺在病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,眉头的褶子松着,呼吸比白天匀了。输液管从手背上引出来,一滴一滴。
陈阳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,就这么守着。
后半夜,林夜抱着灯灯在长椅上眯着。输液室的灯只开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暗着。陈阳坐得直,看着那滴答的药水,一夜没合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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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蒙蒙亮,陈建国醒了。
一睁眼,先看见床边坐着的儿子。他愣了愣,接着就瞪眼。
“一点小毛病,”他嗓子里带着痰音,一说话就咳,“你跑回来做什么?司里那一摊子不要管了?”
陈阳起身,给他倒了半杯温水,又替他把被角掖了掖。
“您生病,我哪能不来。”
“我生了半辈子病,回回都是你堂弟送,”陈建国接过水,抿了一口,“就这回惊动你。”
“就这回是您自己咳得直不起腰。”
陈建国不吭声了,喝水。喝着喝着,眼睛往床尾瞟——灯灯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趴在床尾的栏杆上,正看他。
“爷爷。”灯灯奶声奶气地学舌,“灯灯也来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陈建国的语气一下子就软了,冲她招手,“过来,让爷爷瞧瞧,又长个儿没有。”
灯灯爬上床,蹭到爷爷边上。陈建国伸手比了比她的头顶,跟自己的肩膀比。
“嗯,又高了一指头。”
“爷爷你生病要吃药,”灯灯很郑重地说,“我生病的时候,妈妈给我吃药,吃完就好了。爷爷你吃完也就好了。”
“哎。”陈建国应得干脆,“爷爷听话。”
“还要多喝水。”
“哎。”
“还要——”灯灯想了想,没想出来,憋了半天,“还要不许收柿子!”
输液室里,林夜低头笑了。堂弟在外头也听见了,咳嗽了一声,出去买早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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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医生来查了房,说稳定,再挂两天水,没问题就回家养。林夜带灯灯回去上学,陈阳留下来。白日里陈建国睡了两觉,吃了半碗粥。
到了夜里,病房安静下来,就剩父子俩。
陈建国靠在摇起来的床头,精神头倒比白天足。老人都这样,天一黑,话就上来了。
“阳啊。”他说,“你十六岁那年,我夜里叫你起来,头一回教你认梦。还记得不?”
“记得。腊月,后堂屋,您点着那盏旧罩灯。”
“那时候你不情愿。”陈建国说,“我看得出来。你坐在那儿,眼睛看着灯,心里想的别的。我装作看不出。”
陈阳没接话,听着。
“我那时候也想,”陈建国慢慢地说,“这担子,不能撂。你爷爷传给我的,我再传给你。整夜整夜替人解梦,有人半夜来敲门,敲得急,我就得披衣裳起来。你娘跟着我,没睡过几个囫囵觉。”
他停下来,咳了两声。陈阳把水杯递过去,他摆摆手,缓过来接着说。
“怕过没有?怕过。有一年冬天,镇西头一个女人来解梦,解完回去,还是没想开。我这心里,堵了整整一个正月。悔过没有?也悔过。我想,是不是我解错了,多说一句,人可能就留住了。”
病房里静。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格光,落在床脚。
“后来呢?”陈阳问。
“后来没撂下。你爷爷说过一句话,这活儿,找上你了,就是你的。躲,躲不掉。”陈建国望着天花板,“那时候我想,我这辈子就这样了。守着老宅,替人解梦,解到解不动为止。”
他顿了顿,头转过来,看着儿子。
“没想到,你把这行当,做到了天底下。”
“爹,我是接着您的路走的。”陈阳说。
“不是。”陈建国摇头,声音有点哑,一字一字地说,“不是接着我的路。你是自己开了一条新路。比爹走的那条,宽多了,也亮多了。”
“我那时候守着一镇的人。你如今,天下哪儿的乡音,你那司里都收着。海外的话,隔几千里,你们也送得到。”
陈阳坐在床边,没吭声。
“我记得你当年要走,”陈建国又说,“你娘哭了一场,说儿子要走了。我说,走。她问我,这活儿传到他手里,还能是原来那个活儿吗?我说,管他是不是原来的,只要还是替人办事的,就行。”
他笑了一下,牵动了嗓子,又咳。咳完,缓了口气。
“阳啊,爹这辈子,最得意的事,就是没拦着你。”
陈阳伸手,握住了父亲的手。老人的手背上是针眼,贴着胶布,手心是热的。
他握着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床尾那头,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林夜送回来了,趴在床沿上,睡着了,呼吸匀匀的。陈建国转过头,看孙女看了一会儿。
“灯留这么多,人这么多,”他低声说,“这一家子,往后热热闹闹的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说。
“去,”陈建国拿眼睛赶他,“外头长椅上眯一会儿。我这儿没事了,你守一宿了。”
“我守着。”
“叫你去你就去。”老爷子又瞪眼,“我这病人,还管不了你了?”
陈阳把父亲的手放回被子里,掖好被角,退到外头长椅上坐下。堂弟送来的粥在保温桶里,还温着。
病房里,陈建国闭上了眼。过了没一会儿,他睁开一条缝,看一眼床尾的灯灯,又看一眼门外长椅上的儿子,才真闭上眼,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