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底,重阳节,赶上个大晴天。
陈阳头两天就开始张罗。陈建国出院回家养了半个月,说是“好了”,实际上咳嗽还有个尾巴,早晚要咳几声。哑伯呢,多少年不出远门,沉眠间到后院,就是他一天的活动范围。
重阳要登高。陈阳把日子定下来,跟两位老爷子一人打了个招呼。
陈建国那边好说,“去。在家憋了半个月,骨头都锈了。”
哑伯那边,陈阳比划了半天,又拿出纸笔画了座山。哑伯看完,笑了,抬手指指自己的腿,又摆摆手,那意思是,腿还使得。
小安听说了,主动把那天空出来,跟着照应。林夜备茶点,灯灯头天晚上就把自己的小水壶灌满了,摆在门口,就怕大人忘了带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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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阳当天,上午九点多,一行人到了城郊那座矮山。
山不高,三百来米,修了石阶,半山还有个歇脚的亭子。这个点,山道上人不少,都是来登高的,扶老携幼,一拨一拨。
灯灯撒了欢,跑在最前头,跑几步,回头喊。
“爷爷快!哑爷爷快!”
“哎,来了。”陈建国应一声,拄着拐,脚下真就快了几分。
“慢着点。”陈阳在后头说,“您喘。”
“我知道我的事。”陈建国头也不回。
哑伯走在陈建国边上,也拄着一根拐——陈阳给他新买的,山脚下那家店买的,枣木的,他把玩了一路,这会儿正好用上。两位老人一前一后,节奏倒合得上,走十几个台阶,歇一口气,再走。
小安拎着水和点心,坠在最后,眼睛不离两位老人。走到半山那个亭子,他先紧走两步上去,把石凳用袖子擦了一遍。
“在这儿歇歇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歇。”陈建国说。
哑伯已经坐下了,拍了拍身边的石凳,看着陈建国。
陈建国看了他一眼,哼了一声,也坐下了。
“你们俩倒是能处到一块儿去。”他说。
哑伯冲他比划了一串。陈建国看不懂手语,扭头问陈阳: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,您嘴上不服,腿诚实。”
陈建国被噎了一下,周围几个人都笑了。他自己也笑,一笑又咳了两声,摆摆手,缓过来,接着坐那儿看山道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“登高的人,年年这么多。”他说,“我年轻那会儿,重阳这天,镇上就几个老头子上后山。现在倒好,拖家带口的。”
“是好事。”陈阳说。
“是好事。”陈建国点头,“人多,才热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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歇了一刻钟,接着往上走。快十一点,到了山顶。
山顶有座小亭子,四根柱子,一个顶,旧了,但结实。几人在亭子里坐下,林夜铺开带来的布,摆茶点,保温壶里的热水冲茶,桂花糕、蒸的枣糕,还有给灯灯带的一小包山楂片。
灯灯啃着山楂片,趴到亭子外的栏杆上。
陈建国喘匀了气,端着茶,往山下望。
云州城在山脚下铺开。这一片是新起的楼,那一片是老城,鳞次栉比,一眼望不到边。更远处,公路像几条线,线上有车在动。
“这城,一年一个样。”他说,“我头一回来云州,是你结婚那年。那时候那边,”他抬手指了指东边一片,“还是荒地。现在全是楼。”
“明年那边还要起一座桥。”小安说,“跨江的。桥话节那批修桥人里,有他们的工程师,来找过我们,要把桥上的话,先存一份。”
“桥还没修,话先存上了?”陈建国问。
“话先存上,桥修起来,就有了念想。”小安说,“这是阿澈定的规矩。”
陈建国想了想,点头:“这规矩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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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着说话,不知不觉就到了日头偏西。
天一擦黑,山下的灯,一片一片亮起来了。
先是路边,一排一排;再是楼里,一格一格;再往远处,工业区那边,一整片。云州城在山下亮成了一片。
哑伯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,扶着栏杆,望着那片灯。
他望了很久,抬起手,比划。
小安在旁边,轻声替他说:“他说,这灯,比我年轻时见的多多了。多得多。”
哑伯又比划了一串,这一回比得慢,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。
“他说,”小安说,“他年轻时,夜里走到哪儿,哪儿是黑的。一条街,就巷口一盏。他守的那些夜里,天亮之前,四周一点亮都没有。”
哑伯最后比划了三个动作,指着山下,又指指天,摆了摆手。
“他说——”小安顿了一下,“比星星还多。”
没人接话。亭子里安静了几秒,就听见山下隐隐约约传上来的、说不清是车声还是人声的那种嗡嗡的响。
“如今全国都是这样。”陈阳说,“灯多了,夜就不黑了。”
哑伯回过头,看着陈阳,点了点头。又转回去看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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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建国喝完了杯里的茶,把杯子搁在石桌上。
“阳啊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还记得你小时候,爹给你讲‘灯’的故事吗?”
陈阳一怔。
“记得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您说,灯有油灯、有蜡烛、有电灯,可最要紧的一盏,不在外头。”
“在哪儿?”灯灯听见了,扭头问。
“在这儿。”陈建国伸出手指,点了点灯灯的胸口。
灯灯低头看自己的胸口,看了半天,又抬头:“爷爷,这里面有灯?”
“有。”陈建国说,“人人都有。这盏灯啊,有时候亮,有时候灭。”
“灭了怎么办?”灯灯瞪着眼问。
“灭了还能再点着。”陈建国说,“你爸小时候也是这么问的,一个字都不差。”
灯灯想了想,很郑重地点头:“那灯灯记住啦。灭了自己点。”
“哎。”陈建国应得干脆,“记住了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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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风拂过来,天边那一片,红得透亮。
灯灯趴回栏杆上,望着山下。那片灯海已经全亮开了,一望无际,红的、白的、黄的,星星点点,跟天上一对照,倒真分不出哪个是哪个。
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奶声奶气地说:
“爸,好多灯,像星星掉地上了。”
亭子里的人都听见了。陈建国先笑出声,一笑又咳,咳完接着笑。哑伯也笑,笑得直拍栏杆。小安笑了,林夜笑了,低头把茶壶里的热水又续了一遍。
陈阳走到栏杆边上,站在灯灯旁边,跟她一起往下看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掉地上了,就不走了。”
“不走了好。”灯灯说,“天上的星星会跑,地上的不跑。”
陈建国在亭子里听见这句,端起茶,冲哑伯举了举杯子。哑伯会意,也端起自己那杯,两位老爷子隔着石桌,碰了一下。
山楂片还剩半包。灯灯掰了一半,塞给陈阳。
“爸,吃。山顶上吃,最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