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,市博物馆的“传灯”特展正式开幕。
陈阳原本不想惊动太多人,连开幕仪式都没去,是周副馆长打了三个电话,说开幕那天怎么也得请物主人到场看一眼,出了问题好当场定夺,他才勉强答应去了半天。结果那天展厅里人不少,媒体也来了几家,他躲在后头没露面,看了一圈就悄悄退了出来。
真正让他上心的,是开幕后的第一个周末。那天他带着灯灯去的,上午十点到馆,还没进展厅,先在门口碰见了两张熟面孔。
周婷和小砚。
周婷如今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小半,人却还是那股利落劲儿,远远看见他就扬手打招呼。她身边的小砚长高了不少,穿着件半旧的深色外套,见了陈阳规规矩矩叫了一声“陈师傅”。
“你们师徒俩也来了。”陈阳笑道。
“我师祖的东西进了博物馆,我能不来?”小砚说得理直气壮,“我在预约页面上蹲了三天才抢到这个周六的名额。”
“胡说,我昨天临时换的场次。”周婷在旁边拆穿他,“你上周就想来,被我拦了,我说等你陈师傅一起,别一个人看个糊涂。”
小砚挠挠头,没吭声了。
几个人一道进了展厅。展厅不大,布置得素净,四壁是深灰的绒布,展灯都压得很低,一件件展品各自卧在自己的小天地里。走到最里头,就是那只古铃。它独自卧在玻璃柜中,顶光一照,铜身泛着一层温润的光,展牌立在柜前,就那么一行字:此铃为守梦人所传,愿天下人,夜夜安眠。
小砚在柜前站定,趴近了玻璃,看了足足有几分钟,才轻声开口:“师傅,这就是您说的那只铃?”
周婷点头。她看着那只铃,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说:“当年你师祖,就是摇着它,把我从走廊里接回来的。”
小砚没听懂,扭头看她:“什么走廊?”
“没什么。”周婷摆摆手,没细说的意思,“你还没出生时候的事了。”
小砚还要问,展厅另一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门,隔着半间屋子都听得见:“哎哟!这不是陈老师吗!”
来的是王大力。他如今拄着一根拐,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他穿着学院志愿者的红马甲,胸口别着个工作牌,一看就是从岗位上直接过来的。他走到近前,也不寒暄,先冲着玻璃柜里那铃端端正正鞠了一躬,然后才直起腰来挨个打招呼。
“大力哥,你如今在学院当志愿者?”陈阳问。
“可不嘛。”王大力拍拍胸前的牌子,“一周去三天,帮着维持维持夜校的秩序,跟学员们聊聊天。医生说我这身子啊,越动越有劲,越躺越完蛋。”他说着咧嘴一笑,精神头确实比从前好了不知多少,脸色红润,嗓门洪亮。
他拄着拐走到柜前,在古铃跟前站了许久,谁也没去打搅他。过了好一阵,他才回头对身边几个凑过来看热闹的陌生观众说:“你们别看这铃不起眼啊。我跟你们说,我昏迷那几年,就梦见这铃声,一声一声的,跟有人在黑地里喊我似的,引着我往回走。要搁我以前,谁说这话我得骂他神棍。可我就是这么走回来的。”
那几个观众半信半疑地打量他,又打量柜里的铃。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小声问:“大爷,您这……是真的?”
“医院病历我家里还存着呢。”王大力一扬下巴,“三年昏迷,医学上叫奇迹,我叫它——”他用拐杖点了点地面,“有人替我守着。”
陈阳正想岔开话,胳膊忽然被一只小手拽住了。
“爸!铃!”
灯灯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小美的手,一路小跑过来,仰着脸,指着玻璃柜。她今年五岁了,扎两个小揪揪,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。陈阳把她抱起来,她立刻趴在柜上,鼻尖几乎贴到玻璃,呼出的气在玻璃上糊了一小片雾。
“就是这个铃呀?”她扭头问陈阳,又扭回去看,“它好旧呀。”
“它比你爷爷年纪都大。”陈阳说。
灯灯盯着看了半天,忽然把脸转过来,很认真地问:“爸,它还会响吗?”
陈阳看着女儿的眼睛,笑了一下,没有回答,只是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灯灯等了两秒没等到答案,也不追问,又转回去看。她伸出小手,隔着玻璃对着铃比划了一下,像是虚虚地摇了摇,然后侧起耳朵,装出一副在听的样子,听了半天,回头宣布:“我听见啦。”
“听见什么了?”小美正好走过来接话,笑着问。
“不能说。”灯灯捂住自己的耳朵,摇头,“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大人们都笑了。周婷笑着对小砚说:“看见没,小孩儿比咱们通透。”小砚摸不着头脑:“师傅,什么意思?”周婷:“没什么意思,看你的铃。”
一行人在展厅里转了一个多钟头。出来的时候,小美跟陈阳汇报情况,她这几天一直在帮着对接博物馆那边的事务:“陈老师,特展头三天,预约就满了。后头的排期已经排到明年开春了。还有件事——好些当年案子的当事人,托人打电话到馆里,也打到我这儿来问,能不能来看看。”
“当年案子的当事人?”陈阳问。
“嗯。有几个,您可能还记得,就是当年灯夜里头,那些睡不安稳、后来跟着咱们守灯的人。”小美说,“还有几位是家属。他们说别的展可以不看,这只铃,一定得来看一眼。”
陈阳站在展厅门口,沉了一下,点头:“来。让他们都来看看。”
“馆里那边有参观人数限制,我合计着跟周馆长商量商量,能不能给这些人单独排个场。”小美说。
“不单独排。”陈阳摆手,“跟大伙儿一起,排队,预约,一个一个看。守梦没有贵宾席。”
小美应了一声,掏出本子记了下来。
那天他们在博物馆待到下午,中饭是在馆旁边的面馆吃的。王大力一个人吃了两大碗,边吃边讲学院夜校里的趣事,灯灯坐在陈阳腿上,用小勺舀汤,舀得一桌子都是。热热闹闹一顿饭吃完,各自散去,周婷带着小砚坐公交回去,王大力回学院还有一班岗。
傍晚闭馆之前,陈阳又一个人折回了展厅一趟。
小美带着灯灯在前台等他。展厅里观众已经散尽了,灯一盏一盏暗下去,只剩那只展柜的顶光还亮着。陈阳慢慢走到柜前,站定,隔着玻璃看着那只铃。铜身安安静静的,铃口那圈磨亮的地方在灯下泛着一点柔光。
他看了一会儿,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吵着谁似的:
“梦祖前辈。您的铃,如今有千千万万人看着了。”
玻璃柜里没有动静。他顿了顿,又说:“当年您把它交到我手里的时候,我一个人心里都没底,不知道能守几年。现在好了,满天下都是灯,您那四个字,路上随便拉个人问问都知道。您要是哪天路过,进来看看——”
他抬手指了指柜前那块小小的展牌。
“就这一行字。我没多写,写了怕写不好。”
说完他直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展厅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,那点顶光还亮着,铃卧在光里,稳稳当当。
前台那边,灯灯趴在小美腿上快睡着了,听见脚步声,迷迷糊糊抬起头:“爸,看完啦?”
“看完了。”陈阳把她抱起来。
“铃睡了吗?”她趴在他肩膀上,闭着眼睛问。
陈阳拍了拍她的背,往外走:“睡了。它也守了一天的班,该歇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