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下旬,天冷下来了,陈家小院里却热闹得很。
灯灯过生日。这孩子生在十一月,眼看又长了一岁。陈建国特意从老家赶了过来,大包小包拎了一堆,一进门就被灯灯扑了个满怀。
“爷爷!爷爷带糖了吗!”
“带了带了,你爷爷别的忘了,糖能忘吗。”陈建国把孙子辈的规矩忘得干干净净,从包里翻出一罐桂花糖,塞进闺女手里,转头又冲厨房喊,“小安!老家的腊肉我带了两条,晚上给灯灯下面吃!”
小安从厨房探出头来应了一声。他如今在陈家帮着照看灯灯,手脚麻利,嘴也甜,一来二去处得跟自家人似的。她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,从中午就开始张罗,院子里拉了彩带,堂屋的方桌上摆了一个两层的奶油蛋糕,是灯灯自己挑的样式,上头要一只小兔子。
天擦黑的时候,客到齐了。林夜是最先到的,灯灯一看见她就扑过去挂在他胳膊上。哑伯最后一个进门,穿着他那件旧棉袄,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东西,进门先把灯灯上上下下看了一遍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都到齐了,点蜡烛!”小安招呼着。
灯灯被抱到桌前的椅子上站好。蛋糕上插了蜡烛,小安划火柴点上,火苗一晃一晃的,把孩子的脸照得通红。
“许愿!先许愿!”陈建国在旁边指挥。
灯灯煞有介事地闭上眼睛,两只小手合在胸前,憋了好几秒,睁开眼,鼓起腮帮子对着蜡烛猛吹一口。
火苗晃了晃,没灭。
她愣了一下,腮帮子鼓得更高,又吹一口,六根火苗这才齐齐灭了。满屋子人鼓掌,她自己也拍起手来,笑得直不起腰,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,被陈阳一把扶住。
“慢点慢点,蛋糕还没吃呢。”
切蛋糕的是林夜。她切得极认真,第一块方方正正,双手递到陈建国面前。陈建国有点意外,推了一下没推掉,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衣服上蹭了蹭:“哎哟,这怎么好意思,第一块给孩子她爷爷我……”
“您是长辈。”林夜只说了四个字。
第二块,递给了哑伯。哑伯也不推辞,接过盘子,先不吃,冲着灯灯比划了几下。
灯灯看不懂,扭头问陈阳:“爸爸,哑爷爷说什么呀?”
“他说,让小寿星先吃。”
“我吃过啦!”灯灯举着自己那块被啃了一半的蛋糕,得意洋洋。
众人笑作一团。陈建国一边吃蛋糕一边跟小安唠家常,问老家那边亲戚的近况,说到哪个侄子也进城打工了,哪个老邻居身体还硬朗,絮絮叨叨说个没完。灯灯吃完了自己那块,又缠着小安要小兔子,把蛋糕上那只糖做的兔子整个抠了下来,捧在手里舔。
这时候,哑伯放下了盘子。
他朝灯灯招招手,把孩子叫到跟前,然后从怀里那团鼓鼓囊囊的地方,慢慢取出一样东西来。
是只小陶灯。巴掌大,粗陶烧的,灯身歪歪扭扭,釉也没上匀,可就那么拙拙地立在那儿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可爱。
陈阳一眼就认出来了。他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。
这灯的样子,和他当年收到的那一只,一模一样。一样的粗陶,一样的歪脖灯口,一样的拙朴——只是小了一号,是给孩子的手做的。
“哑伯……”他站了起来。
哑伯没理他,只把小陶灯轻轻放进灯灯摊开的手心里,然后比划:爷爷烧的。给你玩。烧了三个,两个烧裂了,这个囫囵的。
灯灯捧着那只小陶灯,先是不动,看那架势像是被镇住了,随后小脸一点点亮起来,捧着灯左看右看,忽然转身就跑,一边跑一边喊:
“灯!灯!我有灯了,”
她举着那只小陶灯满院子跑,彩带从她头顶掠过去,堂屋的灯光和院里的灯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,她的影子在灯下跑过来又跑过去,喊声一路撒:
“爷爷你看!小安叔叔你看!”
陈建国笑着直摇头:“这孩子,一只泥巴灯,欢喜成这样。回头让她爸给你买个漂亮的多好,塑料的,会唱歌的。”
哑伯摆摆手,又比划了一串。陈建国看不懂,转头问小安:“他说啥?”
小安也只看懂了一半,猜着说:“好像是说……买的不是那个意思,他说这灯是他一炉一炉试出来的。”
陈阳站在堂屋门口,没说话。
他看着院子里那个举着灯跑的小小身影,看着那点在灯下晃动的拙拙的灯影,忽然有些恍惚。许多年前,他也曾经这样提着一只灯,走夜路。那时候路上没有别的光,只有他手里那一盏,一个人,一条长长的黑路,他不知道路的尽头在哪儿,只知道不能停。
如今,他的女儿也提着灯。只是她脚下没有夜路,满院子都是灯,她跑起来只管笑,只管喊,不必看路,也不必害怕。
“发什么呆呢。”林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,递给他一杯热茶。
“没什么。”陈阳接过茶,“就是想起以前的事。”
“想起你提灯那会儿?”
“嗯。”陈阳喝了一口茶,热气糊了他半边眼镜,“那时候想都不敢想,会有今天这么个院子,这么亮,还这么吵。”
“吵点好。”林夜说。
那天晚上,一大家子人闹到快十点。陈建国喝了二两酒,脸红扑扑地被小安扶去客房歇了。哑伯也住了下来,他如今一年里倒有小半年住在陈家这边,说是城里烧窑方便,其实谁都知道,他是舍不得走。
夜深了,陈阳和林夜轻轻推开灯灯房间的门。
小姑娘睡着了,被子踢到一边,小安替她重新掖好才退出去。她睡得四仰八叉,一只小手还攥在被子上——攥着的正是那只小陶灯,攥得紧紧的,掰都掰不开的样子。
林夜走过去,蹲在床边,很轻很轻地,一点一点把她手里的灯抽了出来,放在枕边。灯灯咂了咂嘴,翻了个身,没醒。
“差点就攥一宿。”林夜站起身,压低声音。
“随她。”陈阳站在门口,看着枕边那只小小的陶灯,好一会儿,才轻声说,“哑伯这是把火种,也传给灯灯了。”
“你当年接的时候,比她大不了几岁。”林夜看着他。
“我那时候是没得选。”陈阳笑了笑,声音压得更低,“她不一样,她有的选。喜欢就提着玩,不喜欢,放在枕边当个摆设也行。”
“依我看,”林夜往床那边瞥了一眼,“她喜欢。”
枕边,那只小陶灯安安静静地立着,灯口朝着孩子的睡脸,像是随时预备着,等她一睁眼,就能点亮。
陈阳替女儿把被角又掖了掖,两个人轻手轻脚退出去,带上了门。
走廊尽头,小安还在收拾院子里的彩带,一边收一边回头喊:“陈老师,明天早上想吃什么?我发个面,给灯灯包点糖包?”
“包吧。”陈阳应道,“多包点,她一只手拿着糖包,一只手还得提灯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