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,天彻底冷透了。陈家院里那几盆菊搬进了堂屋,陈阳早上起来做的头一件事,就是给它们浇水。
水壶刚提起,院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小袁,背着一只半旧的旅行包,肩上还挎着个帆布文件袋。他如今二十四五了,个子又蹿了一点,脸上早没了头一回出发时的那股青涩,只是鼻尖冻得发红,进门先搓了搓手。
“陈老师,我来辞行。”
“我就算着你要来。”陈阳放下水壶,拍拍手上的水,“第二期轮值,后天走?”
“后天一早的船票。”小袁把包搁在石桌上,“这回先坐船到南边的港口,再换远洋的班轮,路上得走小半个月。”
“行囊比上回轻了还是重了?”
“重了些。”小袁拍了拍那只文件袋,“上回带的是空白本子,这回带的是档案。头一期回去这两年,我把会馆那边的口述记录全整理了一遍,老人们讲的当年的事、船的航线、各家姓氏,一共整理了三十七册,馆里帮着誊印了两套,一套留这边,一套带回去存进会馆的柜子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轻的是人。上回走的时候心里没底,包里塞了三包药、两本词典,还有一封你写的信,怕自己撑不住,好歹有个念想。这回什么都不用带了。”
“信也不用带了?”
“不用了。”小袁咧嘴一笑,“那边我认得路,也认得人了。”
陈阳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“坐吧,我去烧水。今天冷,喝口热的再说话。”
他进屋不多时,林夜端着茶盘出来,身后跟着个小尾巴,灯灯揪着林夜的衣角,一步不落地跟着,探头探脑地往院里看。看见小袁,她眼睛一亮,撒开手就跑过来。
“袁叔叔!”
“哎,灯灯。”小袁弯腰把她接住,抱起来掂了掂,“又沉了。上回我走的时候,你还没这么沉。”
“我长高了!”灯灯在他怀里挣了挣,要下来。落地之后,她没跑开,而是站在小袁面前,小手往自己的棉袄兜里掏。掏了半天,掏出一颗糖来——玻璃纸包的桂花糖,攥在手心里都有点潮了。
她把糖举到小袁面前,仰着脸:“袁叔叔,给海那边的爷爷们。”
小袁愣住了。
“爷爷们?”他蹲下来,平视着这孩子。
“就是海那边的爷爷呀。”灯灯很认真地说,“爸爸说,海那边有好多爷爷,没人去看他们。你坐船去,帮我把糖带给他们。”
小袁蹲在那儿没动。院里静了几秒,只有堂屋里水壶烧水的声音隐隐传出来。他伸手接过那颗糖,捏在指头上,捏得很稳,隔了几秒才开口,嗓子有点发紧:“好。叔叔一定带到。”
“一人一颗。”灯灯伸出小手指比划,“不够的话……下次再带。我兜里还有,小安叔叔管着,一天只能吃一颗。”
“为什么一天一颗?”小袁笑着问。
“牙会坏。”灯灯指指自己的牙,龇出一排小白牙,“坏牙要去看医生的。”
“行,那叔叔省着点替你分。”小袁把糖小心地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,用拉链拉好,又拍了拍。
林夜把茶放在石桌上,一直在旁边看着,这时候才开口:“头一期的时候,会馆里还剩几位?”
“五位。”小袁接过茶,捧在手里暖着,“最大的九十四了,最小的也快八十。上回我走的时候,老人们排成一排送我到门口。这一回……”他喝了口茶,“这一回我不知道门口站的是五位,还是四位。”
没人接话。陈阳在他旁边坐下来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所以你第二期急着回去。”
“嗯。”小袁盯着杯子里的茶,“整理档案的时候我算过,那边的记录断了快八十年。再不接上,就真断了。老人们在的时候,故事是活的;人不在了,就只剩纸了。我得赶在只剩纸之前,多记几页。”
“这一期,打算守多久?”
小袁抬起头,答得不假思索:“守到会馆的老人说‘后生,你歇歇吧’为止。”
陈阳端着茶的手停在半空,看了他好一会儿,然后笑了:“这话硬气。当年有人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,我守了二十来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袁也笑,“所以我学的是您。”
“学我别学全。”陈阳摆手,“我那会儿是一个人硬扛,没得选。你不一样,你身后有家,有会馆,有档案,有人替你记着。该歇就歇,别把‘守’字守成一个死字。”
小袁想了想,点头:“记下了。”
灯灯在旁边听不懂大人的话,早就跑去摆弄她的小陶灯了,把灯摆在石桌上,让小袁看:“袁叔叔,你看,爷爷给我的!”
“哟,好灯。”小袁拿起来看了看,又原样放回去,“比叔叔的那只还好看。”
“你也有吗?”
“叔叔有一只大的,放在海那边的柜子里。”小袁说,“灯不嫌远,放哪儿哪儿亮。”
那天小袁坐到下午才走。行前他又把那三十七册档案的存底托付给陈阳一份,两人就交接的细节核了小半个钟头,主要是小袁一条条讲,陈阳一条条记,偶尔提两处疑问,小袁翻出原始记录给他看。核完,小袁把东西收拾利索,背起包。
“陈老师,我走了。”
“路上慢点。”陈阳送到院门口,“别赶时间,船票改签一次两次都没事。”
“哎。”
小安是傍晚的火车,赶过来送他去港口。两个人一起走到巷口的车站,等车的时候都不太说话,后来还是小袁先开的口。
“家里交给你了。”他说。
“海那边交给你了。”小安说。
两个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,抬手撞了撞拳头。车进站,小袁背着包上车,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。车门关上前,他又冲小安喊了一句:“糖的事,帮我留意着点,灯灯说下次还要带!”
“知道啦!我给她攒着!”小安在站台上喊回去。
车开动,缓缓出站。小袁隔着车窗挥手,先是冲小安,然后是闻讯赶过来的陈阳和被林夜抱着站在远处的灯灯。灯灯也挥着小手,很大声地喊:“袁叔叔再见!”
车走远了,站台上就剩他们几个。小安吸了吸鼻子,被风吹的,转身说:“陈老师,回去吧,外头冷。”
回去的路上,灯灯被林夜抱着,趴在他肩膀上,忽然扭头问陈阳:“爸爸,袁叔叔的糖,海那边的爷爷什么时候能吃到呀?”
“得走半个月的海路。”陈阳说。
“半个月是多久?”
“睡十五个晚上。”
“哦。”灯灯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算不明白,就不算了,把脸又埋回林夜的肩膀上。
陈阳望着巷子口的方向,车早看不见了,他脚步放得很慢,对身边的林夜说:“你看,当年那个毛头小子,站在我书房里连话都说不利索,如今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守台人了。”
“你还记得他第一次来的时候,”林夜说,“包里揣着六盒感冒药,问你海那边冷不冷。”
“记得。”陈阳笑出声,“现在人家包里揣的是三十七册档案,还有一颗桂花糖。”
到家门口,小安掏钥匙开门,先进去了。灯灯在林夜怀里忽然又抬起头,补了一句:“爸爸,等爷爷们吃完糖,我跟袁叔叔要回来吗?”
“回来的。”陈阳替她推开院门,“海那边守完了,就回来。灯下总有人,人总要回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