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,总会的专线响了。
值线的是小安。他抓起电话,那头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声,带着点城西口音,先自报家门:“同志,麻烦了,我头一回打这个号,不知道打得对不对。”
“打得对,您说。”小安把记事本拉过来。
“我是城西棉纺巷居委会的,我姓孙,巷里人都叫我孙阿姨,居委会主任当了十九年了。”那头顿了顿,语气又急又有点发懵,“是这样,我们巷子里,最近好些老人,都说做梦。做的是同一个梦。”
小安握笔的手停了一下:“同一个梦?”
“我也说不准是不是同一个,反正他们凑一块儿聊起来,说的都是一个地方。”孙阿姨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都梦见咱们这条巷子。可不是现在的巷子,是他们年轻时候的巷子。石板路,干干净净的,两边的厂宿舍也是老样子,门口还挂着纱厂的牌子,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。”
“您慢慢说。都有哪些老人梦见了?”
“我数数啊。”那头传来掰手指的声音,“后头排头的赵老太,前院的老赵,还有三号楼……”孙阿姨一口气数了六七个名字,数完自己先咂了下嘴,“七个。最大的八十三,最小的也七十出头了。都是纱厂的老职工,在巷里住了大半辈子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也就个把月吧。起初没人在意,谁不做梦呢。上礼拜巷口扎堆晒太阳,赵老太先说起来的,说这几天老梦见年轻时候上班的巷子,清清楚楚的,石板缝里嵌的梧桐叶都看得见。她一说,旁边几个老的都说,哎,我也梦见,跟你梦见的一个样。这一对上了,巷子里就传开了。传到我这儿,我寻思……寻思这事不太对,就打你们这个号问问。你们是不是管这个的?”
“管。”小安说,“您接着说。梦里头,除了巷子,还有人吗?”
“有啊。”孙阿姨说,“老赵说他梦里巷子里还有人呢,都是年轻时候的工友,穿着工装,进出宿舍,谁也不搭理他,就是各忙各的。他站在巷子里看,看半天。”
“梦里害怕吗?做没做噩梦?”
“这个我特意问过。”孙阿姨答得很认真,“不怕。几个老人都说不怕,就是……就是醒过来发愣。有的还念叨,‘怎么又回去了’,‘怎么又梦见那儿了’。饭也吃得下,觉也睡得着,就是隔三差五又梦见,一回一回的,心里犯嘀咕。赵老太前天还跟我說,是不是他们岁数到了,魂儿先回去踩点了。”
小安听得直笑,又不好笑出声,忍住了:“您跟赵老太说,岁数没到,那是老话不作数的。我再问您几句。这一带,最近有没有什么事?比如巷子要拆、要改,或者厂子那边有动静?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。
“哎,你这话问着了。”孙阿姨的声音变了调,“你怎么知道?去年年底街道来通知的,棉纺巷划进明年的旧改了。年后就要来人挨家挨户做登记,说是分两期,头一期拆后头两排老宿舍。消息一出来,巷里就炸了锅。老人们不干的居多,可谁也拗不过……哎,同志,你说这梦,跟这个有关系不?”
“现在还说不好。”小安说,“但您这么一提,我心里有数了。您再帮我留意一件事,这几个做梦的老人里,有没有谁梦得多、梦得凶的,或者谁醒了以后不对劲的,吃饭少了、话少了,您记下来,随时打这个号。”
“行,我记着。”
“还有,这事在巷里别传得太凶。传成‘闹鬼’‘不吉利’,老人们反倒睡不安稳。”
“明白明白。”孙阿姨连声应,“我就跟他们说,是好事,是想当年的好日子找回来了。这话他们爱听。”
“您这话比我能说。”小安笑了笑,把地址、来电人、涉及人数一一记齐,“这样,孙阿姨,眼下是正月里,总会事多,我走不开。过了正月,我亲自下棉纺巷看一趟,挨个跟几位老人聊聊。您到时候帮我引荐引荐。”
“来来来,你来!”孙阿姨的声音立刻亮了,“我给你引荐,赵老太那儿我这脸面还使得动。哎哟,你们真是管这事的啊?我还怕打错了,人家当我老婆子糊涂。”
“没打错。这种事,就该找我们。”
挂了电话,小禾早从里间凑了过来,扒着桌沿:“师父,棉纺巷那个?我在档案里见着过这个名字!要立案吗?”
“先不立。”小安把记事本翻回去,又看了一遍自己的记录,想了想才说,“你没听出来吗?这事眼下不伤人。没人做噩梦,没人睡不着,就是老人们反反复复梦见年轻时候的巷子。梦不伤人的时候,别急着当案子办。当案子办,就得办案子的章程,登记、评估、介入,动静一大,反倒把梦搅了。”
“那咱们就干等着?”
“不是干等。”小安敲了敲本子,“过了正月我下去看。这一个月里,孙阿姨盯着,我记着。梦在反复说同一件事,我们就先听它把话说几遍。听清楚了,再开口。”
小禾似懂非懂,把“听它把话说几遍”记进了本子。
夜里,小安把这通电话报给了陈阳。
陈阳正在书房改《听话的人》的书稿,已经写到了第二卷,稿纸摊了半张桌。他听着,笔没停,只在孙阿姨说到“旧改、年后登记”那段的时候,笔尖顿了顿。
小安说完了,屋里静了几秒,就听见笔尖走纸的沙沙声。
“师父?”小安在电话那头试探了一声。
“嗯,听着呢。”陈阳把笔搁下,“我的想法跟你的差不多。不急。梦不伤人,先听它把话说几遍。”
“那我正月十五一过就下去?”
“下去吧。”陈阳说,“下去也别摆办案的架子。你就当是走亲戚,挨家挨户坐坐,让老人们把年轻时候的事给你讲讲。他们梦见的那条巷子,是他们最舍不得的东西。旧改的推土机正月后头就要进了,这条巷子马上就要没了,一群七八十岁的老人,一辈子住的地方要拆了,白天说不出‘舍不得’三个字,夜里就自己梦见回去了。”
电话那头小安应了一声,又问:“那要是聊完了,梦还不停呢?”
“那就再听。”陈阳说,“这事眼下没有‘办’的那一步,只有‘听’的那一步。你先听。等它把话说尽了,它自己会告诉你,它要什么。”
挂了电话,陈阳把稿纸理了理,顺手把台灯往稿子上挪了挪。稿纸这一页写到的,恰好是多年前的一桩旧案,一个总梦见老家的南下干部,案子结在一句批语上:人走了四十年,梦还在替他记着回家的路。
他在这一行底下画了道线,然后起身走到窗边,朝城西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万家灯火里,棉纺巷那一片的灯,密密地亮着。他站了一会儿,回身把灯调暗了些,坐回桌前。
明天得跟小美说一声,灯图上给棉纺巷那一带记一笔,备注就写:旧改在即,老户集中,灯留着,别撤。
他提笔在稿纸边缘的小条上写下这一行,写完,接着改他的书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