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，总会的二楼大屏前，比过年还热闹。
灯图的元宵联动，晚上八点正式开始。全国的灯，按着时区和经度，从东往西，一盏接一盏地依次点亮，汇成一片流动的光。总会这边办了个小型的观摩，来的都是自己人：小美守着操作台，小安和小禾站在大屏跟前，陈阳带着林夜和灯灯也来了，灯灯手里还拎着她的那只小陶灯，进楼就不肯撒手。
七点五十分，小美清了清嗓子，像个要登台的角儿：“各位，还有十分钟。我先跟陈老师汇报一下今年跟往年的不一样。”
“讲。”陈阳抱臂站在大屏前。
“今年灯图多了个新功能。”小美敲了几下键盘，大屏切到预览页，“点开任意一盏灯，能看见这盏灯的‘点灯人故事卡’。谁点的灯、哪一年点的、为什么点、这盏灯后头是哪一句被听完的话，都在卡上。文字短的几十个字，长的也不超过一百，是各值守点自己报上来的，我们这边审核了三个多月。”
她随手点开江州本城的一盏灯。故事卡弹出来，只有一小段：
“此灯于二〇二一年由城东夜校学员共点。当夜，学员周某于灯下第一次说出亡夫病中未说完的话。灯留至今。”
再看第二盏，是西南的：
“守灯人：韦氏，七十一岁。她说：我守这盏灯，是当年城里的人肯听我说话。我一晚都在。”
一屋子人都静着，把那几行字看完了。
“全国的卡，全录进去了？”陈阳问。
“全录了。能核实的全核实过。”小美说，“有些报上来的卡，我们改了好几稿，就一个原则——不许写漂亮话，只许写实话。有几份写得太煽的，我打回去重写了三回。”
“辛苦。”陈阳只说了两个字，但看着屏幕，看了很久。
八点整，联动开始。
大屏上的地图先是黑的，然后，最东边亮起了第一盏。接着是第二盏、第三盏，像有人拿一支笔，沿着海岸线往西描。一城一城地亮过去，一片一片地涌起来，光点越叠越密，从沿海亮到内地，从内地亮到边陲，最后连海外那几个点也次第亮起，整面墙的光缓缓流动，汇成一片海。
灯灯被林夜抱着，从第一盏灯亮起就看呆了，小嘴微微张着，一声不出。看到光成片的时候，她忽然指着屏幕右上一处最亮的灯团，扭头问：“这个是咱家的吗？”
小美笑了：“咱家的灯在里头，得慢慢找。这图上七十多万盏，妈妈家的那盏、爸爸书房的那盏、你屋里那盏，全都在。”
“那找！”灯灯来劲了，“小美阿姨，帮我找找我的！”
“你的灯没录进去。”小美憋着笑，“图上只录值守点，不录住户家的灯。你那盏是哑伯爷爷烧的，图上没有。”
灯灯明显不服气，把怀里的小陶灯举起来，对着大屏晃：“图上没有，我有！我这盏是真灯！”
满屋子人都笑了。
灯图从东往西点亮到一半的时候，专线响了。
屋里一下静下来。元宵夜里打总会的专线，多半不是闲话。小美看了眼来电显示，说：“城西的。”
小安走过去接起。果然，是孙阿姨。
孙阿姨的声音一接通就往外冒，元宵夜的炮仗声在她那头噼里啪啦地响：“小安同志吗？哎，过节好过节好！本来不想今儿打扰你们的，可我这心里搁不住事了，不说不行。”
“您说。”小安拧开笔帽。
“还是那个梦。”孙阿姨的声音压下来，带着点自己先不信的劲儿，“梦见巷子的老人，又多了。原先七个，这礼拜又添了仨。还有桩怪事——原先都是夜里做梦，这几天，白天打个盹也能梦着。赵老太晌午坐着晒太阳，眯了一小觉，就又回那条巷子了。醒了跟我说，‘巷子干净得不像话，石板都发亮’。老赵也是，说他白天眯着，梦见自己蹲在厂门口下棋，棋盘都是五几年的那种木头棋盘。”
小安记着，问了几个要紧的：“白天梦着，人有不舒服吗？”
“倒也没有。就是愣。愣的工夫长了。”孙阿姨说，“原先夜里梦一回，白天还能缓过来。现在白天也梦，一天里清醒的工夫就短了。几个老人凑一块儿，也不像先前那样聊着笑了，就坐着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眼神都是飘的。我瞧着不对劲，过节也惦记，就打了。”
“您做得对。”小安说，“还有件事我想跟您核一下。旧改那边，正月里有动静吗？”
“有！”孙阿姨这回声音更高了，“街道的人初三就来过了，说登记提前，一期后头两排，二月底就进场。通知贴巷口了，红纸黑字，老人们一天去看三回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小安笔尖顿了顿，“孙阿姨，您跟几位老人说，开春有两位同志要下巷子来住些天，让他们别怕，就是来陪他们说说话的。”
“哎哟，那敢情好！”孙阿姨的声音一下子亮堂了，“几时来？我提前给他们把后头空的那间值班室拾掇出来！”
挂了电话，屋里谁也没先说话。大屏上的灯图还在往西亮，光一波一波地涌，映得每个人半边脸都是亮的。
小安拿着记录本，走到陈阳旁边：“师父，我想过了十五就下去。这梦等不到月底了。”
陈阳一直在听，从头到尾没插话，这时候点了点头：“去吧。带上小禾。”
“带她？”小安有点意外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带她。”陈阳说，“她前一阵在档案室翻了半个月的旧档，‘认人’的底子刚打出来，正该见见活人。再说，棉纺巷的事，是听老人说话的事，不是办案的事。小禾在乡下守了三年灯，跟老人打交道的功夫，比你在城里学的厚。”
小禾站在大屏边上，听见了，眼睛一下子睁大，看看小安，又看看陈阳，没敢吱声，光看。
小安想了想，点头：“成。那我们十六一早就走，先在孙阿姨那儿落脚，挨家走。”
“到了那边，记住三条。”陈阳竖起手指，“不问梦，先聊家常。不催人，坐下就听。不解释，不跟老人说‘这是心理如何如何’，他们要的不是道理，是有个人肯坐在那儿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小安一条条应。
灯图这时候亮到了西边。光点从边陲的几座小城涌出来，爬上高原，再往西，海外那几个点一个一个接上，最后全图七十多万盏灯齐齐亮着，缓缓地流动，像一整面会呼吸的光。
屋里众人看着，一时都没说话。
小禾站在光的边缘，忽然轻声问了一句：“师父，你说……棉纺巷这个梦，会不会跟灯图有关？”
小安摇头：“先别急着下结论。灯图是记录用的，不做别的。梦是梦，图是图，眼下还没瞧见它们搭界的地方。下去了，才知道。”
“那要是下去看了，还是不知道呢？”
“那就再待着。”小安说，“师父说过，梦不伤人，先听它把话说完。这回它话说得急了些，我们就听得勤些。”
小禾点点头，从兜里掏出那个笔记本，翻开，在“灯不撤”三个字底下，又添了一行：十六日，下棉纺巷。带耳朵。
写完她合上本子，抬头再看大屏。灯图的光映在窗玻璃上，也映在她脸上。灯灯早就看得困了，趴在林夜肩膀上，眼皮打架，手里还攥着那只小陶灯，含含糊糊地冒了一句：
“爸爸……灯亮完了没……”
“亮完了。”陈阳伸手把她的陶灯从她手里轻轻扶稳，免得睡着掉地上，“全亮了。七十多万盏。”
“比我的……多。”灯灯的声音越来越含糊，说完这句，就睡沉了。
小美在操作台前做了最后一个动作，把元宵联动的大屏截了图存档，然后关掉演示模式，屏幕上的光海缓缓暗下来，转回常态的值守图。她伸了个懒腰，回头问：“都散了？楼下煮了汤圆，一人一碗，谁也别想跑。”
“吃。”陈阳第一个应，走过去从林夜怀里把灯灯接过来，抱稳了，“抱着睡也得吃。元宵夜，不吃汤圆，灯图那边不答应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