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一早,小安和小禾就动身了。按说该当天到,可正月十六的江州堵得厉害,公交换了三趟,等真正走进城西老厂区,已经快晌午了。
棉纺巷藏在厂区最深处。巷口没有牌坊,只在墙角钉了块搪瓷牌,蓝底白字,写着“棉纺巷”,字掉了漆,“纺”字剩了半个。往里看,一条长巷顺下去,一眼望不到底。
巷子是早年棉纺厂的家属区。青砖墙,两三层的宿舍楼,楼上晾衣绳横七竖八,挂着的棉袄被面在风里晃。有几面墙上还留着旧标语,红漆写的,褪成了淡粉色,只剩零星几个字还认得出。楼底下堆着蜂窝煤、旧自行车、成捆的旧纸壳,一群猫在墙根晒太阳,见了生人也不躲。
孙阿姨早等在巷口了。她六十出头,短头发,套一件紫红色的棉袄,围巾裹得严实,老远就朝两人招手:“来了来了!哎哟,可把你们盼来了。跟我走,先去居委会坐坐,喝口热的。”
“孙阿姨,不急。”小安拎着包,先在巷口站了站,把整条巷子望了一遍,“先带我们走一遍吧,边走您边给我们讲讲,比坐着讲强。”
“也行!”孙阿姨干脆得很,转身领头往里走,“那我就边走边叨叨,你们别嫌我啰嗦。”
“就爱听您叨叨。”小禾在后面接话,她是头一回见孙阿姨,头一回下这样的巷子,眼睛不够用,看什么都新鲜,说话却比在总会放得开。
孙阿姨领着两人往巷里走,一路指指点点,嘴上不停:“你们看啊,这一排到那头,几十户,一半以上是厂里退休的。头一排是五十年代盖的,后头两排是七十年代加的,最里头那栋楼是九十年代的,原先做单身宿舍。厂子效益好那阵,这条巷子热闹哦,下班铃一响,穿工装的人从厂门涌出来,能把这条巷子填满。现在你们看,白天就剩老人和猫。”
“年轻人呢?”小禾问。
“搬的搬,租的租。”孙阿姨叹口气,“老宿舍没电梯,年轻人嫌不方便,都进城东新区买房去了。留下的,五十往下的都少。”
走到头一排,孙阿姨停下来,指着东头第一户:“这户是赵老太,八十三,梦得最早的那个。她一个人住,儿子在外地,一年回来一趟。”又指两户,“这家姓吴,老两口,俩人都梦见。再往里,三楼那家,姓钱,也是。”
小安一路走,一路在心里记巷子的样子。走到第二排中段,他放慢了脚步,问:“孙阿姨,梦里那条‘年轻时候的巷子’,跟现在的巷子,差在哪儿?”
“差得可多了。”孙阿姨伸手比划,“现在的巷子你看,堆东西的堆东西,破的破。他们梦见的那条,是厂子红火时候的巷子,石板路是整的,墙上标语是新的,晾衣绳上晒的是白工装,一水儿的白,晒得幌亮。厂门口还有个传达室,里头坐个老头,戴袖套,谁进谁出都登记。老人们梦里那个传达室,登记簿都看得清楚。”
“梦里能看得那么细?”
“我起先也不信。”孙阿姨撇嘴,“赵老太跟我说,她梦里看见传达室桌上那本登记簿,封皮上‘棉纺厂出入登记’六个字都看得清。我心说,你这编得也太全乎了。结果老赵也梦见传达室,也说有登记簿。俩人一个梦两个说法,对上了,你说邪不邪?”
小安没接“邪不邪”这个茬,只把“传达室”“登记簿”“白工装”三样记在了本子上。
一路走到巷子中段,孙阿姨忽然停了,抬手指着前头:“喏,就这儿。”
巷子中段,一棵老梧桐,粗得一人抱不过来,光秃秃的没长叶,枝干撑开老大一片。树底下扫得干干净净,摆着几条长短凳,一看就是常有人坐的地方。树干上钉着一块小铁牌,锈了,字迹模糊。
“这是巷子中间。”孙阿姨说,“以前厂里放露天电影,就在这儿。两根杆子往树两边一竖,挂块白布,全巷的人都搬凳子来看。夏天放,冬天也放,过年必放。放了得有二三十年。厂子倒了以后就没再放过,可这树底下,老人们到现在还爱来坐,晒太阳,说话,都在这儿。”
小安在树底下站住了。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树,又低头看了看那几条凳子,伸手在最近的一条凳子上按了按,凳面磨得发亮。
“在这儿放电影的时候,”他问,“人多到什么程度?”
“多到巷口都站满。”孙阿姨来了兴致,“娃娃骑在大人脖子上,来得晚的就站人家窗户后头看背影。放什么看什么,看过好几遍的也来。散场了,一巷子的人搬着凳子往回走,说话声能吵到后半夜。”
小安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他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,转了个圈,把前后左右都看了一遍:往东望是巷口,往西望是巷子深处,头顶是光秃秃的老树,树底下是磨亮的凳子。
“孙阿姨,”他收回目光,“还有个事想核一下。这些做梦的老人,子女都什么情况?”
“烟能。”孙阿姨说得很顺,显然早就掰扯过,“十个做梦的,八个子女不在身边。要么外地,要么本市不住一块儿。就一两家是儿女守在跟前的,那两家的老人梦得就少。”
“梦得少?”
“少。有一家,老太太跟儿子儿媳住,她就说梦见过一回,后来再没梦着。她儿媳妇还纳闷呢,说妈你咋不梦了,人家都梦。”
小禾在本子上记这一条,记得飞快。她记完抬头,忍不住问:“孙阿姨,那年轻人呢?巷里住的年轻人,真一个都没梦见?”
“一个都没有。”孙阿姨说得干脆,“巷里还有几户外来租户,年轻小夫妻,带着娃的,我问过,都说睡得好好的,没梦见啥。娃娃也没有,娃娃夜里做梦,说的都是动画片。”
正说着,一个骑电瓶车的外卖小伙子从巷子里穿过去,车筐里摞着餐盒。孙阿姨扬手喊住他:“小刘!问你个事,你最近睡得好不?”
小伙子捏了闸,脚撑地:“挺好的呀,孙姨,咋了?”
“没咋,顺口问问。”
“睡得好,一觉到天亮。”小伙子笑了笑,油门一拧走了。
孙阿姨看着他背影,回头对小安摊手:“你瞧。”
小安点头。他又沿着巷子把余下的一段慢慢走完,看得不多,走得慢。走到最里头那栋九十年代的宿舍楼下,他站住,回头把整条巷子重新望了一遍。
从这头往巷口望,晾衣绳、煤堆、猫、青砖墙、老梧桐,一样一样,顺着排过去。二月底的太阳照进巷子,照出一半明一半暗,老人三三两两在向阳的墙根坐着,见孙阿姨领着生人走,都抬头看,有几个还冲孙阿姨扬手打招呼,问带的是谁。
“亲戚!”孙阿姨嗓门洪亮地应,“我城里远房的侄子侄女,来住两天!”
老人们“哦”了一声,收回目光,继续晒太阳。
绕回居委会那间小屋,孙阿姨倒了三杯热水,桌上还端出一碟子炒瓜子:“先垫垫,饭点儿我带你们回去吃,我家老头子今儿炖了肉。住的地方我给你们拾掇好了,就是后头那间值班室,一屋两床,被褥全是新弹的。”
“麻烦您了。”小安放下包,捧着水杯暖手,“孙阿姨,最后再定个章程。这两天我们挨家坐坐,您别声张,就当走亲戚。别说是哪来的,别提‘总会的’,别提什么热线。要是有老人问,就说我俩是您远房亲戚,来看看您。”
“成。”孙阿姨磕着瓜子,答应得痛快,随即又问,“那……你们坐下了,主要聊啥?也别问那个梦?”
“不问。”小安说,“只聊家常。聊他们年轻时候,聊厂里,聊这棵树底下放过的电影。梦这个字,一个都不提。他们想说,自然会说。”
孙阿姨磕瓜子的手停了停,看着小安,看了几秒,忽然咧嘴一笑:“你们这行当,讲究。”
“讲究了二十来年了。”小安也笑,“对了,晚上那顿炖肉,我们带瓶酒去。头一回登门走亲戚,空着手不像话。”
“带啥带!”孙阿姨把瓜子碟往两人跟前推,“住在我的地界,就是我家的人。哦对了,”她想起什么,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本子,“这巷子的老户口册,还有厂里那年的合影,我给你们留一份复印件。要走亲戚,总得先认认门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