挨家坐了三天,第三天晚上,孙阿姨家饭桌上的灯底下,摊开了一摞纸。
三天里,小安和小禾以“远房亲戚”的名头,坐遍了巷里能坐的人家。头一天最难,老人们客气,问什么答什么,多余的话一句没有。转折在赵老太那儿,小禾进门不看别的,先看上她窗台上一盆蒜苗,问怎么养的,一句话打开了话匣子,老太太讲着蒜苗讲到食堂的饭,讲到食堂讲到夜班,讲到后半夜,忽然自己就说起来了:“我最近老梦见厂里那阵儿……”
梦这个字,是他们自己先说的。之后就好办了。第二天、第三天,一户接一户,老人们看见这两个肯听讲话的年轻人,话都收不住,从梦里讲到的白工装,讲到发工资的日子,讲到谁家闺女当年嫁给了谁。
三天下来,数字凑齐了。
小禾拿笔在纸上算:“孙阿姨,巷里六十岁往上的,一共六十一位,对吧?”
“对,我户口册上数的,一位不差。”
“做过那个梦的——”小禾笔尖落下去,“四十七位。”
孙阿姨端着饭碗的手停在半空:“四十七?快赶上一多半了……没做梦的那十四个,都是谁啊?”
“我核过。”小安放下筷子,掰着指头,“十四个里头,六个是后半搬进来的,不是厂里的老人,跟这条巷子年头浅。三个是常年卧床、意识不太清的。剩五个,都跟儿女住得近,儿女隔天来一趟。”
“跟儿女住得近的就不梦……”孙阿姨慢慢念叨了一遍,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,“这个讲究。”
饭后,小禾把三天的访谈录音整理成册。她戴上耳机,一段一段地听,一段一段地誊。誊到后半夜,孙阿姨家那屋的灯还亮着。小安催她睡,她不肯:“师父,我得趁热整理,隔天再誊,细节就丢了。”
誊完已经是深夜一点。她把册子往小安面前一推,脸上是压不住的那种神色。
“师父,你看看。四十七个人的梦,几乎一样。”
小安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确实,像同一个人做的一夜梦:年轻时候的巷子,干净,亮堂,石板路被水泼过,湿漉漉地反着光,空气里是肥皂和饭香,晾衣绳上的白工装一水儿地晒着。有人说得细些,有人说得粗些,可主干,一个字不差。
“还有更蹊跷的。”小禾翻到册子后半,指着几处她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,“这里。这里。还有这。三个人,都是单独访谈的,互不通气,可都说梦里巷子最深处站着一个人影。看不太清,就一个轮廓,站在那儿。不走近,也不离开。三个人说的时候,用的词都不一样,一个说‘像个人在等谁’,一个说‘那边有个影儿,不声不响的’,一个说‘巷子那头有人,我看不清脸,可我知道有人’。”
小安把这三段来回看了两遍,问:“四十七个人里,就这三个提到人影?”
“就三个。其他人都说,梦里巷子里要么空着,要么是年轻时候的工友,各自忙各自的。”
“那三个人,什么情况?”
小禾翻回前头的访谈记录:“梦得最早的赵老太,八十三,梦了小半年。吴家老爷子,梦得多,夜里白天都梦。还有三楼的钱师傅,他跟人不太一样,别人梦见巷子,他梦里还站在传达室里头,往外看那个影子。”
“传达室?”小安抬起头。
“钱师傅年轻时当过传达室的登记员。他说他梦里坐在传达室,隔着窗往巷子里看,看见那影子站在巷子深处。他原话是,‘我认得那个背影,可想不起来是谁’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窗外巷子里一声猫叫,远远传过去。
“师父,怕不怕?”小禾小声问,“四十七个人做一个梦,还都有个人影……”
“你访谈的时候,老人们怕不怕?”
小禾想了想:“不怕。他们说到人影,都是平平的语气,不像说害怕的事,倒像……像说一件搁在心里多年的事。”
“那就先不怕。”小安把册子合上,按了按,“老人不怕,我们更不能先怕。我们一怕,就办歪了。”
当夜,小安伏在孙阿姨家的桌上,把三天的情况写成报告。写完摸底数据,写到研判那一栏,他笔停了半天,最后落笔:
“无伤、无害、无魇相。四十七人睡眠、饮食均正常,无恶化倾向。梦境内容高度一致,指向同一时期、同一地点。非‘断’。疑为集体潜意识层面之‘回声叠音’。四十七人共享同一片回声,个别人影出现于回声最深处。建议按回声类立案,续听,缓办。”
写完,他把报告誊清,又把小禾整理的那册访谈附在后头,第二天一早托孙阿姨的侄子用传真的方式发回了总会。
报告发回去的当晚,小美的电话就打到了孙阿姨家。
孙阿姨把电话递给小安:“找你的,一个姑娘,说话脆生。”
小安接起来。是小美。
“报告我看了,附册也看了。”小美在那头语速很快,“数据我核过了,没漏洞。四十七人对六十一人,这个比例,回声类档案里有先例,但规模都没有这个大。你那个‘回声叠音’的判词,我原样报上去了。今晚档案转给陈老师了,你等信儿。”
“好。”小安应了,又补一句,“小美,帮我留意一下,回声类档案里,有没有‘人影’的先例。梦里立着人影、不走近不离开的。”
“这个我记下了,明儿翻。”小美顿了一下,“小安,问一句,你觉得那个人影,是什么?”
小安握着话筒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巷子深处黑着,路灯只有一盏,照不到底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钱师傅说,他认得那个背影,想不起来是谁。这句我信。那人影不是外头来的,是这条巷子自己人。是谁,得往下听。”
挂了电话,孙阿姨收拾着碗筷,状似无意地问:“咋样?你们上头,怎么说?”
“立案了。按回声类办的。”小安说,“就是接着听。我们不走,还住这儿。”
“住着住着,”孙阿姨把碗摞起来,忽然笑了一下,“跟你们说个闲话。三天前你们没来的时候,我夜里也睡炕上瞎琢磨,琢磨着琢磨着睡过去了,梦见巷子口贴的那张旧改通知,红纸变成白纸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在梦里想,白纸好啊,白纸上就能写别的了。”孙阿姨端着碗进了厨房,水声响起来,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传出来,“醒了我还想,我这算不算也跟着做巷子的梦了?”
小安没答话。小禾从里间探出头,压低声音:“师父,孙阿姨这个,要不要记一笔?”
“记。”小安说,“记在边角上,备注:主任自述梦见通知变白纸。日期,今天。”
小禾应了一声,回到灯下,翻开那个本子,一笔一划地记了。
夜里十点多,总会那边的回信到了,是小美转发来的,陈阳看完了报告,批了四个字:
按回声办。
批语底下,还跟了半句,是陈阳另加的:人影不催。让它站。
小禾凑过来看了,看完抬起头:“师父,‘让它站’,是啥意思?”
小安把手机扣在桌上,关了灯边最后一盏,想了想,说:“意思是——那个人影要是巷子里的人,他站了几十年了,不差我们这几天。我们该听老人的话,听我们的。等把这条巷子的话听全了,他自己会转过身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