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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8章 三问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2297字 2026-09-24 20:31:07

立案前最后一个晚上,小安回了趟江州城里,照旧来陈阳书房坐一坐。

这算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了。案子要立案、要定章程之前,他总要来师父这儿坐一晚,不为要方案,就是把见闻原原本本讲一遍,讲完了,师父问什么,他答什么。问完了,主意就定了。

这天晚上他到的时候,陈阳正在写《听话的人》的第三卷,桌上稿纸摞得老高。见他进来,陈阳把笔搁进笔架,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。

“坐。慢慢说。”

小安在惯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,捧着茶,也不喝,就从进巷那天讲起。讲巷口那块掉漆的搪瓷牌,讲头一排的赵老太怎么从一盆蒜苗讲到夜班,讲老梧桐底下那几条磨得发亮的凳子,讲六十一位老人里四十七个做梦,讲三个互不通气的人怎么都提到了巷子深处那个人影,最后讲到钱师傅,坐在梦里的传达室,隔着窗看那个背影,说“我认得,可想不起来是谁”。

他讲了小半个钟头,讲得很平,不带自己的判断,就是流水一样把见闻倒出来。讲完了,他住了口,捧着已经温掉的茶,等着。

陈阳一直没有插话。听完,他靠进椅背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,问出了第一个问题。

“梦里的人,是活人还是故人?”

小安答得很快,这个他在巷子里就想过:“看不清脸。但不像活人。梦里那些工友,穿工装,各忙各的,谁也不搭理做梦的人——活人不会这样。跟人说话的活人,梦里也不会不理你。而且老人们讲到那些工友,有几个人,是已经过世了的人。吴家老爷子说,他梦里看见一个推纱车的大姐,讲完自己愣了半天,说那位大姐零几年就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陈阳不动声色,又问,“梦里的巷子,是现在的,还是从前的?”

“从前的。”小安说,“而且干净得不像现在。石板路是泼过水的,晾衣绳上是白工装,墙上的标语都比现在新。孙阿姨说,厂子红火那阵儿的巷子,就是这个样。老人们不是梦见一条假巷子,是梦见巷子最好的那几年。”

“第三个。”陈阳坐直了一点,“醒来的人,是怕,还是念?”

这一个问题,小安没有立刻答。他想了一会儿,把三天里见过的一张张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“念。”他说,“师父,这个我核得最仔细。我特意盯过老人们说梦时候的脸。没人害怕。赵老太说到那条巷子,眼睛是亮的,说完还咂咂嘴,像在回味。吴家老爷子说到白天打盹也能梦见,语气里没有慌,倒有点……有点舍不得醒。小禾记录的原话里有一句,是一个老太太说的,‘梦里那条巷子,比我闺女家还干净’。这是念的话,不是怕的话。要是邪祟,四十七个人里,总有一个说怕。一个都没有。”

书房里静了下来。桌上的台灯照着那摞稿纸,照着两杯茶。

陈阳把三个答案在心里摆了一遍,然后点了点头,端起自己那杯茶,喝了一口。

“那就不是病,是话。”他说,“你们去听。”

“话?”小安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
“你刚才自己都讲明白了,还问我。”陈阳放下茶杯,“从前的巷子,故去的人,念着不肯散。四十七个老人,白天没人听他们说‘舍不得’,话憋在心里说不出来,夜里就一起说。白天说的是嘴上的话,夜里说的是心里的话。这不是病,不用治。这是一桩没说完的话,撂在这条巷子里,撂了不知多少年,现在旧改的推土机要来了,话急了,赶着往外冒。”

“那人影呢?”小安问,“站在巷子深处,不走近,也不离开的那个人影。”

“那就更明白了。”陈阳说,“四十七个人共享一个梦,梦里别的东西都是他们共同的记忆——巷子、石板、白工装,这些大家都记得。只有那个人影,是三个人单独看见的,别人看不见。你想想,三个人心里各自惦记着同一个人,惦记到梦里去了,可不就成一个影子了。钱师傅说‘认得那个背影,想不起来是谁’,这话最要紧。背影是他们三个人共同的,名字想不起来,说明这个人,巷里人都忘了,或者,不愿意想起来。”

小安坐在那儿,一动没动。过了几秒,他慢慢问:“师父,那这人影……是巷子里哪一个人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阳答得很干脆,“你也不知道,小禾也不知道,连钱师傅自己都不知道。这就是这桩案子要往下办的地方,话没说完,人没想起来。你们去,把这句话听完,把这个人想起来。”

小安点头。他掏出自己的本子,把“背影是三个人共同的、名字被忘了”这条记下来,记完,又问最后一个问题:“师父,章程上怎么定?立案之后,我们做到哪一步算完?”

“我正要说这个。”陈阳把桌上的稿纸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一块桌面,像是要谈正经章程,“这桩案子,我不插手。”

小安猛地抬头。
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陈阳抬手压了压,“棉纺巷这案子,是回声司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桩回声类案子,四十七人同梦,规模上头一遭。这样的案子,正是回声司自己的案子,得你们自己办,从头办到尾,办到头。我要是插一句手,往后你们办大案子,心里总留着个‘上头有人兜底’的念想,那就永远长不大。以前小案我带着你们办,是教手艺。手艺教到今天,够了。往后是大案子自己扛,扛得动也得扛,扛不动,硬扛。”

“扛不动呢?真到那一步呢?”

“真到那一步,你来问我,我只答你一句话,不替你拿主意。”陈阳看着他,“我退到坐镇席上。坐着,看着。这案子办好了,是回声司的功。办砸了,是回声司的课。功和课,都得你们自己领。”

书房里又静了。这一回的静,跟刚才不一样。小安低着头,看着自己本子上那条记录,看了很久。

“记下了。”他合上本子,站起来。

“等等,还没完。”陈阳也站起来,从书架的格子里取下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是一只旧铁皮手电,漆掉得斑驳,是早年守夜用的老物件。“带上。巷子里路灯暗,后头几排晚上黑。这手电跟了我十来年,扔在架子上也是闲着。”

小安双手接过来,掂了掂,拧亮了一下。光柱有点泛黄,可稳。

“谢师父。”

“去吧。”陈阳重新在桌前坐下,把稿纸拉回面前,“明天一早回巷子。记住,是话,就得有人肯坐下来听到底。四十七个人的话,你和小禾两个人听,听不完的,发动孙阿姨,发动居委会,发动那些梦得少的老人。一人听一句,凑起来就是一整句话。”

小安应了,把手电揣进包里,出门。

下到一楼,客厅的灯还亮着,林夜在灯下看一本旧相册。见小安下来,他合上相册:“这就走了?夜里冷。”

“赶末班车。”小安穿外套,摸了摸包里那只手电,隔着布,铁皮是凉的,“师父今晚的话,我记全了。”

“他问你三个问题的时候,眼睛一直在笑。”林夜说,“四十七个人同做一个念着的梦,这案子,他等了好些年了。”

小安愣了一下。

“等你?”他不太明白,“等这案子?”

“等你们能接这案子的这一天。”林夜重新翻开相册,低头看,“去吧。末班车十一点一刻,还来得及。”

小安应了一声,拉开门。外头的夜风灌进来,带着倒春寒的凉。他站在门槛上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林夜低头看着相册,客厅的灯稳稳地亮着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;再往上,二楼书房的窗口也是亮的,能看见陈阳的侧影,已经重新伏回了案前。

他紧了紧衣领,快步走向巷口。包里那只旧手电硌着他,走一步,硌一下,像在提醒他什么。

走到公交站,末班车还差十分钟。他站在站牌底下,掏出本子,借着路灯,在明天要办的事项头一条写下一行字:

查巷志。查棉纺厂厂志。查:这条巷子,忘过谁。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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