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档案馆之前,事情先在巷子里自己冒了头。
巷史展筹备组,是孙阿姨年前张罗起来的。旧改在即,她跟居委会几个老骨干一合计:巷子要拆,几十年的家底总得留个念想,就在居委会活动室办个巷史展,向全巷征集老照片、老物件。这几天照片陆续交上来了,摊了满满一桌子,孙阿姨自己忙不过来,见小禾闲着,就把她抓了壮丁。
“小禾,你是文化人,帮我归类。按年头排,最早的单放一摞。”
小禾坐到桌前干了起来。照片一张一张过:有黑白的,有后来上彩的,有翻拍的。结婚照、满月照、厂门口的留影、食堂打饭的抓拍、老梧桐底下看露天电影的人群。她一边排一边看,看得慢,因为每张照片背面都有字,谁谁谁,某年某月。
排到下午两点多,一张大照片从一摞底下露出来,比别的照片都大,四个角都泛黄卷了边。
是张全厂合影。一九五九年拍的,几百号人站在厂门口,一排一排,前头蹲着的、中间站着的、后头站在台阶上的,密密麻麻。照片上方的横幅还认得出字:某某年全体职工合影留念。
小禾把照片举到光下看。几百张脸,大多清晰,前排的连笑纹都看得见。她的目光从前往后扫,一排一排地扫过去。
扫到最边角的时候,停住了。
照片右边最角落,厂房门柱的后头,露着半个身影。那人站得比谁都靠后,半边身子被柱子挡了,只露出一个侧影和一只手。个子不高。有点含胸。看不清脸。
小禾盯着那个角落看了很久,然后拿上照片就去找孙阿姨。
孙阿姨在隔壁跟人核对展板的事,被她拉过来,接过照片,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,凑到窗前的光底下端详。
端详了半天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这……这是老孟?”孙阿姨的手指头点在那个角落上,“孟师傅?”
“孟师傅?”小禾立刻追问,“孙阿姨,您认得他?”
“我不是说了嘛,名字嘴边上够不着,你这一问,见了影儿,它自己蹦出来了。”孙阿姨摘下老花镜,又戴上,再看了一遍,“是了是了,就是这个身量,就这个站法。他照相就这样,永远缩在后头,永远在边上。哎,孟师傅,老孟。你看看我这记性,还得照片提。”
屋里几个筹备组的老骨干听见动静都围过来了。一个戴帽子的老爷子凑上去看了一眼,一拍大腿:“老孟!补锅的老孟!哎呀,几十年没听人提这名字了!”
“对对,老孟!”另一个老太太也认出来了,“左腿跛的那个老孟!他给我家修过风箱!”
一句话像捅了窗户纸,围着的几个老人七嘴八舌起来了:
“老孟手巧得很,就没他不会修的!”
“老孟做陀螺,巷里娃娃人手一个!”
“老孟好啊,好人呐,那个年月,帮人干活不图钱……”
小禾站在圈外听着,心里一动。三天访谈,她问遍了名字,人人卡壳。现在一张照片、一个“咦”,名字自己回来了,孟师傅,老孟。
她把照片要回来,翻到背面看。背面有一张手写的名单,是当年照相馆印的,一个格子一个名字,对应照片上的人。她一行一行找下去,找到最边角对应的那一栏。
那一格,空着。
“孙阿姨,”她指着那个空格,“您看这儿。人人都写了名,就他这格是空的。”
孙阿姨凑过来,眯着眼看了半天,忽然叹了口气:“对,就是这个事。厂里照相,人人都写名,就他这格空着——当年他总说‘记我做什么’。我听我们老头子讲过。登记的人让他写,他摆摆手,说‘我修东西的,记我做什么’,扭头就走。人家只好空着。”
“‘记我做什么’……”小禾低声把这句念了一遍。
“是了,这句就是他的话。”戴帽子的老爷子在旁边接腔,“我年轻那会儿听过不止一回。评先进,名单上有他,他让划掉;厂里给老师傅照相,他往后躲;发奖状,他不去领。就一句,‘记我做什么’。喊他孟师傅,他应;你要真拿他当回事,他躲。”
“那他自己叫什么,全名,有人知道吗?”小禾追问。
一圈老人互相看,又都摇头了。名字回来了半个,“老孟”“孟师傅”,可全名,还是没人说得上来。
“姓孟是肯定的,底下俩字,玄。”孙阿姨把照片小心地搁在桌上,“小禾,你先收着这张,展上这就是个宝贝。你那个问题接着问,问出个全名来,展板上给他补一行字,也算对得起这人了。”
正说着,小安从外头回来了,他在居委会那间值班室整理这几天的访谈卷宗。听见这边动静,走过来:“什么事,这么热闹?”
“找着人影了!”孙阿姨扬着照片冲他晃,“老孟!孟师傅!”
小安接过照片,先看正面,看了很久;再翻过来看背面那排名单,看到那个空格,停住。
屋里安静下来,众人都在看他。
他盯着那个空格看了几秒,轻声说了一句:“原来他在照片上,也是这么靠后。”
这句话没人接,可屋里几个老人都不出声了。孙阿姨摘下老花镜,用衣角慢慢擦镜片,擦了很久。
小禾把这几天的记录从包里拿出来,翻到人影轮廓那几页,跟照片摆在一起,给小安看:“师父,都对上了。个子不高,左腿跛,手巧。照片上这个人含着胸站在柱子后头,访谈里十几户拼出来的样子,是同一个。”
“梦里的影子,站在巷子深处,不走近,不离开。”小安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,看着,“照片上的影子,站在人群最后,半个身子藏起来。他活着的时候就站在那儿。这不是四十七个人编出来的影子,是他们年轻时候天天看见、又谁都没多看一眼的人。”
“那为什么现在梦见的偏偏是他?”戴帽子的老爷子问,“巷里走过的人多了。”
小安没急着答。小禾在旁边轻声说:“我猜……因为别的走掉的人,名字都留在纸上了,名单上、照片上、展板上,将来都能找着。只有他,什么都留了,就是没留名。活儿留了,东西留了,名字没留。”
她指着桌上那张老婆婆给的木头陀螺,前两天老婆婆托孙阿姨捎来的,说给巷史展出,也说是“他做的”。
“这条巷子要拆了。”小禾说,“巷子拆之前,他回来了。回来干什么?我瞧着,就干一件事,等他的名字。”
屋里又静了一阵。外头巷子里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,远远地飘过去。
孙阿姨把老花镜重新架上鼻梁,从抽屉里找出巷史展的登记册,翻开,一笔一划写了一行:孟师傅(全名待查),照片一张,一九五九年。写完,她把笔往桌上一搁:
“小安,小禾,这事拜托你们了。档案馆,厂志,什么纸都行,把他的全名给我刨出来。展板开幕那天,我要给这一格,补上名字。”
小安点头,把照片小心收进卷宗袋里,跟陀螺放在一起。
“明天一早进城。”他说,“先档案馆,后原系统的档案室。他要是在册的职工,花名册上有;要是临时请的,工单上、后勤簿子上也该有。他总说‘记我做什么’,可一个人在厂里干了那么些年活,纸要记一个人,由不得他答不答应。”
孙阿姨听了这话,笑了一下,笑着笑着又摇头:“这话对。由不得他。”
傍晚,筹备组的人散了。小禾留在活动室,把那张照片单独装进一个信封,信封上写好编号。装好之后她没立刻走,又把照片抽出来看了一眼。
几百号人的合影,人人有脸,人人有名。只有最角落那个柱子后头的侧影,脸看不清,名是空的。
她把照片放回信封,封了口,跟值班室的小安说了一声,回孙阿姨家去睡了。
夜里躺下之前,她在自己的本子上,在“灯不撤”和“十六日,下棉纺巷”底下,添了新的一行:
查全名。孟师傅。他说“记我做什么”,偏要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