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档案馆的第二天,事情又往前滚了一截——不是纸滚的,是嘴滚的。
小禾继续做访谈。这一阵她的话题已经全绕着孟师傅转,一个上午走了四户,问的还是老几样:他来过你家吗,修过什么,说过什么。走到第五户,吴家老太忽然想起新东西来。
“红纸条?”小禾追问,“什么红纸条?”
“走那天!”吴老太拍着膝盖,越想越清楚,“他走那天一大早!我起来倒尿盆,开门,门缝里夹着张红纸条。我当是谁家的喜帖,抽出来一看,上头有字。那年月……那年月看见红纸带字,心里先咯噔一下,不敢细看,随手就夹进抽屉里的旧书里了。后来翻没翻出来过,记不得了,搬家倒腾几回,早没了。”
红纸条。走那天。挨家门缝。
小禾心里一动,接着跑了一下午。跑出来好几句对得上的话。
三号楼的钱师傅想起来了:“对对对,有这事!我家门缝里也夹了一张,红纸,毛笔字。我那会儿急着上早班,扫了一眼就揣兜里了,到厂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,看完……哎,我好像垫了饭盒底了。”
一位姓刘的老太太也记得:“有有有,红纸条。我不识字,喊我们家老头子念的。念的啥来着……”她想了半天,摇头,“记不住念的啥了,就记得老头子念完说了一句,‘老孟这是走了’。”
一下午问下来,算上吴老太,有六户老人明确记得那天清早门缝里有过红纸条。可纸条本身,一张都没剩下。有人夹进书里丢在搬家里,有人垫了饭盒,有人当废纸引了炉子。年月久了,谁也不当回事,一句“早没了”,就翻过去了。
“师父,红纸条是真的。”晚上小禾把记录摊在小安面前,“至少六户记得,清早、门缝、红纸、有字。孟师傅走之前,给全巷挨家塞了字条。他不是没打招呼——他打了,打的是这样式:不进门的招呼,塞进门缝就走。”
小安翻着记录:“塞门缝,是趁人没起。他不想让人当面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想,他要让全巷起来送他,那天早上巷口得站多少人。”小安说,“他不肯。评先进让他划掉,照相他往后躲,走,他拣清早。这个人一辈子不求人记他、送他。可他又挨家挨户留了字条,一个不落。不留名的招呼,打给了全巷。”
“那纸上写的到底是什么?”
“明儿接着问。字条没了,念过它的人还在。总有一个人记得念了什么。”
第二天上午,小禾去了巷尾,陈奶奶家。
陈奶奶家在最末一排的东头,小院扫得干干净净,窗上一尘不染。快九十的人了,自己开火,自己拾掇。重孙女上班去了,她开的门,见了小禾,眯眼认了认:“居委会的小同志,进来坐。”
小禾进屋,先不提事,帮着把炉子上的水坐了,陪她说了一会儿话,说巷史展,说征集老照片。说了一阵,才慢慢引到孟师傅身上。
这回陈奶奶没躲。上回在居委会门口那一顿,小禾看在眼里,这回不敢直接问,只说:“奶奶,巷里老人讲,孟师傅走那天,往各家门缝塞过红纸条。您家在最末一排……”
“有。”
一个字,答得干脆。小禾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“您……您还记得吗?”
“记得。”陈奶奶坐在小杌子上,两只手拢在袖里,看着炉子上坐的水,“红纸,一指宽的条儿,毛笔字,字写得端正。他那个人,写什么都端正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的火声。
“写的什么?”小禾轻声问。
陈奶奶沉默着。沉默的工夫很长,炉子上的水响起来了,她也没动。过了好一阵,她开口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:
“谢谢照应,我走了。”
八个字念完,屋里就剩水响。
小禾刚要往本子上记,笔尖落了纸,还没落成字,忽然察觉不对,抬起头。
陈奶奶不说话了。
她坐在杌子上,就那么坐着,眼睛看着炉子,一动不动。小禾唤了一声“奶奶”,她没应。又唤了一声,她才像回了魂,可回魂之后第一件事,不是看小禾,是慢慢抬起那只拢在袖子里的手,在胸口前的衣襟上,摸索着按了一下,像按一张贴身揣着的纸。
然后她低下头去,坐在那儿,半晌没言语。
小禾不敢催,就坐着陪。窗外的日头挪了半格,炉子上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响,她起来把水冲进暖瓶,又坐下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陈奶奶开口了,声音很低,像是问小禾,又像是问自己:
“那么多年,我咋就没想起来,回他一句呢。”
小禾捏着笔,没敢接。
“那年头他上我家,”陈奶奶慢慢地说,不看人,看炉子,“我家那口子没了,我一个人,带着个吃奶的娃。挑水、和煤、修房顶,全是他的活。他不空手来,也不多话,干完就走。娃的木陀螺,他给削了三个,削一个,娃玩坏一个,他再削一个,一句多的话没有。我留他吃口饭,他不吃,说厂里有。我给他纳了双鞋垫,让他冬天垫上,他收了,第二回见,脚上还穿着旧的,鞋垫没垫,说是舍不得……”
她说到这儿,停了很久。
“走那天清早,我开门倒水,门缝里那张红纸条飘下来。我拾起来,看了一眼。八个字。”她抬起眼皮,看了小禾一下,又垂下去,“看完,我站门槛上愣了半天。想说什么,没处说——人已经走了。就回屋了。那张条子……”
她的手又在衣襟上按了按。
“条子您留着?”小禾几乎不敢出声。
陈奶奶没答这句。她起身,扶着桌沿,走到里屋去了。小禾坐在外间,听见里屋窸窸窣窣,开箱子的声音,很沉的一口老箱子。
出来的时候,陈奶奶手里多了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包。她回到杌子上坐下,一层一层打开手绢,里头是一张红纸条。窄窄一指宽,褪成了淡粉色,纸边都酥了,可折得整整齐齐,压得平平的,六十年压出来的平。
她把纸条摊在手心里,递过来:“你认认字,看我没记错。”
小禾凑过去。纸条上的毛笔字,淡得快要看不出了,一列竖排,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:
“谢谢照照应,我走了。”
“您没记错。”小禾说,喉咙有点发紧,“一个字都没错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奶奶把纸条收回来,正要包,忽然停住,把纸条又翻了个面,翻过来,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,“咦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背面。”陈奶奶眯着眼,把纸条举到光底下,“背面还有一行小字。先前……先前我当没有的呢?还是年纪大了,先前就没瞧见?”
小禾凑过去看。纸条背面,最下头,果然还有一行小字,比正面的小得多,褪得更淡,得斜着对光才瞧得出一道道笔痕。她眯起眼,一个字一个字地抠:
第一个字像是“巷”字。后头隔了几个认不出的,末尾一个字,笔画淡淡地立着,像个“梅”字,又不敢定。
“写的什么?”陈奶奶问。
“认不全。”小禾老实说,“褪得太狠了。头一个字像‘巷’,末一个像‘梅’,中间的,看不真了。”
“梅?”陈奶奶把纸条拿回去,又对着光看了很久,摇了摇头,“我这眼是不行了。年轻那会儿眼神好,这背面的字……我竟一点印象都没有。”
她把纸条照原样折好,包进手绢,一层层裹上,起身送回里屋。
再出来的时候,她说:“同志,你等等。”又进里屋,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小坛腌菜,“拿回去,给孙主任尝。就说巷尾陈家的。”
小禾抱着坛子出门。走到院门口,身后陈奶奶忽然又说了一句:
“那张条子,搁不搁展上,回头再说。”她说得很平,“要是搁,我给你们补一句话在旁边。”
“什么话?奶奶您说。”
陈奶奶站在院门口,三月底的太阳照着她的白头发。她拢了拢衣襟,慢慢地、清清楚楚地说:
“就写:收到的人,没来得及回。这回,补上。”
回居委会的路上,小禾把陈奶奶念的八个字记进本子,记完,笔尖顿了顿,又在底下另起一行,补了一句:
红纸条背面另有一行小字,头字疑为“巷”,末字疑为“梅”,奶奶记不清了,我没认全。
写到“没认全”三个字,她停住笔,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,合上本子,加快脚步往居委会走。
她得先去找小安。巷,梅——巷子里,梅字沾边的,这些年只听说过一样东西:喜鹊登梅的窗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