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小禾没回孙阿姨家睡。
访谈卷宗越积越厚,她抱回值班室,摊在床上一页一页对。小安在旁边桌上誊清报告,两个人各自干各自的,屋里就剩纸响。
对到后半夜,小禾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师父,你过来。”
小安放下笔过去。小禾把七八页访谈记录并排摆在床上,指给 他看:“你瞧,凡是梦见人影的三个人,说的话我都并在这儿。钱师傅说,他坐在传达室,隔着窗看,影子站在厂门口。赵老太说,影子在‘大门那头’。吴老爷子说得更细,‘影子就立在门边上,一动不动’。”
小安一页一页看过去:“三个人,都指了厂门。”
“对,可我当时没留意。”小禾翻回前面的记录,“还有个更早的,孙阿姨转述赵老太的原话,说影子站的地方,‘边上有个铁架子’。铁架子是什么?我白天问过孙阿姨,她说巷口通厂门那条道上,原先就一个大件,厂门口那扇旧铁门。”
“铁门怎么了?”
“没了。”小禾说,“厂子倒了以后,铁门当废铁卖了,连着门柱都拆平了。现在那个位置是条水泥路,什么都没有。可梦里,三个人都看见影子站在门边。师父,梦里那条巷子,什么都跟年轻时候一样,这个影子站的位置,也是当年的位置。铁门,早没了。”
小安坐在床沿上,把那几页记录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他慢慢说,“梦里其他的东西,石板、白工装、晾衣绳,是四十七个人共同的记忆,人人都见过,所以人人都梦见。可这个影子站的铁门,三个梦见影子的人,只是恰好都记得那扇门。赵老太记得,钱师傅记得,吴老爷子记得。”
他停了停:“为什么这三个人,单独记着那扇门?”
“我也在想这个。”小禾从卷宗里翻出一张打印的照片,白天找孙阿姨要的,早年厂史资料翻拍的,厂门口合影的底角,“师父你看。铁门在这儿,锈得关不严,门缝能过人。我在巷里问过一句,老人们说,当年下工,人人都从这儿过,进进出出。孟师傅爱在门边蹲着抽烟,谁喊他都应。”
“谁喊他都应。”小安把这句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“孙阿姨还讲了个细节,我记在这儿。”小禾指着本子,“说孟师傅在门边蹲着的时候,眼睛不看路,看门。有一回有人问他看什么,他说,‘看这门关不严’。那人笑他,锈成这样还看得严吗。他也笑,说‘总得有人看着’。”
屋里静了。台灯的光罩着那一床的卷宗。
“师父,我直觉这扇门要紧。”小禾把照片推到他跟前,“红纸条背面那行小字,头一个字是‘巷’,末一个是‘梅’。巷子里的‘梅’,我能对上的只有喜鹊登梅的窗花。可窗花和铁门,一个年节的东西,一个厂的物件,我串不上。我得去档案馆,把厂志里跟这扇门沾边的,全翻出来。”
“明天去。”小安说,“我陪你。档案馆九点开门。”
第二天早上九点差十分,两个人已经站在市档案馆的调阅窗口前了。
管调阅的是个中年馆员,见了他们填的调阅单——棉纺厂,厂志,职工名册,一九五八至一九七〇,问:“搞地方史的?”
“巷史展。”小安说,“棉纺巷,快拆了,抢救点资料。”
“哦,那批档案在B区三层,全宗号我给你写上。”馆员一边写一边说,“棉纺厂的档案是九十年代移交的,齐整,就是没人翻。你们算头一份来点这个全宗的。”
B区三层,一排一排的铁皮柜。两人按全宗号把档案盒抱下来,占了半张阅览桌,戴上白手套,一盒一盒翻。
先翻厂志。厂志是九十年代编的,棉纺厂从建厂到关停,大事记一年一年排。翻到一九六九年,小禾的手指顺着行往下走,停在三月:
“支援西北建设,抽调技术骨干十七名,名单存档。”
有名单!她翻到对应的附页。十七个名字,一列竖排,油印的,字有点洇。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过去,念到第十三行,声音停了。
“孟广田。”
小安立刻凑过来。名字后头两栏:单位,修理车间;备注,“自愿报名,无家属随行”。
“孟广田。”小禾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,“孟师傅,老孟。师父,是全名。孟、广、田。”
小安盯着那行油印字看了很久,然后问:“六九年他多大?厂志里有没有出生年份?”
“我去翻职工名册。”小禾抱过名册那几盒。名册一年一册,从五八年开始。她抽出五九年那本,翻到修理车间,一页一页找姓孟的。
找到了。五九年入厂新工名录,修理车间那一页:
孟广田。男。三十一岁。籍贯:陇西。入厂前职业一栏,空着。备注一栏,也空着。
“三十一岁入厂,五九年的三十一岁。”小禾在心里算,“生在二八年。六九年走的时候,四十一。今年要是活着,一百一十岁。”
“陇西人。”小安说,“户口不在此地,档案上对上了。西北,陇西,支援西北,他是回了老家那边的方向。”
小禾把这两页拍了下来。名册上还有一栏她多看了一眼:工牌号。孟广田,工牌六十九号。
“工牌六十九号。”她记在本子上,“五九年入厂,编号六十九。跟那张合影对得上,照片就是五九年拍的,他那年刚进厂。”
“刚进厂那年,照相就站最后一排柱子后头。”小安说,“住了二十年,走到哪儿都还是那个站法。”
两人在档案馆耗到下午三点,把修理车间前后十年的考勤簿、维修工单调出来翻了一遍。工单上,孟广田的签名一个接一个:宿舍三号楼换窗销,签“孟广田”;巷口水管改明管,签“孟广田”;家属区搭晾衣架,签“孟广田”。一个硬邦邦、一笔是一笔的名字,签了二十年。
小安把几张工单也拍了照。出馆的时候,他把照片当场发回了总会,附了一句话:查实,孟广田,五九年入厂,修理车间,六九年三月自愿支援西北,无家属随行。请协助查后续,西北那边,人后来落在哪儿,还在不在。
发完,两人在档案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。四月初的太阳晒得人发懒。
小禾捧着本子,忽然说:“师父,‘无家属随行’。备注就这六个字,你品品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六九年走的时候,无家属随行。”小禾说,“那五九年他入厂的时候呢?名册上‘入厂前职业’是空的,婚否那一栏也是空的。一个人。这个人从三十一岁到四十一岁,档案上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人。”
“还有调令存根上那栏家属栏,明天让小美帮着查。”小安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,“走吧,回巷子。今天这一趟,够孙阿姨高兴的了。”
回到巷子已是傍晚。刚进居委会的门,孙阿姨就迎上来:“查着了?”
“查着了。”小安把打印出来的名单页和工单摊在桌上,“孟广田。陇西人,五九年三十一岁进厂,修理车间,工牌六十九号。六九年三月,自愿报名支援西北,调令备注:无家属随行。”
孙阿姨凑着看那名字,嘴里念了两遍:“孟广田……孟广田……哎,对,是有个‘广’字!早年有人喊过他全名,‘广田’,在厂里,正式场合喊。几十年了,我这耳朵里就剩个‘师傅’了。”她一拍桌子,站起来,“走,展板上加名字去!我这就叫人把那行补上,孟师傅,孟广田!”
夜里,小美的回话来了,电话打到孙阿姨家。
“查到了。”小美在那头说,“我托了西北那边的同行,查了原系统的档案。孟广田,六九年三月到西北新厂,还是在修理车间。七八年那厂又搬迁,档案断了一截。八四年,原厂整建制并入当地一个机械厂,人员分流。孟广田的名字,最后出现在八四年的分流名单上,去向一栏写的是‘退休返原籍’。”
“原籍是陇西。”小安接话。
“对。再往后,陇西那边的记录,就得查户籍了。我明天接着办。”小美顿了顿,“另外,你们让留意回声类档案里‘人影’的先例,我翻了,没有。集体梦里的固定人影,大库二百年,头一份。这案子越办越深了。”
挂了电话,小禾在灯下把当天的记录誊清。誊到工牌号那一条,她笔停了停,翻回前几天的本子,把几样东西并排抄在一页上:
六十九号工牌。厂门口那扇关不严的旧铁门。“看这门关不严”“总得有人看着”。红纸条背面:头字“巷”,末字“梅”。
抄完,她盯着这一页看了很久,看不出它们中间那条线。
她合上本子,吹了灯。黑暗里躺下之前,她跟外屋的小安隔着墙说了一句:“师父,明天接着办。我总觉得,这几样东西是一句话,就是还没断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