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底,倒春寒最后一阵,夜里冷得很。陈奶奶受了凉,病倒了。
老人快九十了,一场风寒不是小事。重孙女白天要上班,孙阿姨就张罗着排了班,居委会几个老姐妹轮着照看。小禾也排了进去,隔一天去一回,熬粥、擦身、念报纸。
小禾去陈奶奶家,跟别家不一样。别人家是访谈,陈奶奶家,她不带本子。
头一回上门,老太太躺在床上,看见她就说:“小同志,别念报纸了,给我念念你那个本子。”
“本子上是工作记录,没意思。”小禾说。
“我就爱听没意思的。”老太太闭着眼,“你念,我听着,跟听书一样。”
小禾就念。念她们查了档案馆,念厂志上那个名字,孟广田,五九年入厂,工牌六十九号。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陈奶奶的眼睛睁开了,睁开了一会儿,又阖上,说了一句:“广田。对,是这两个字。他信上说这两个字。”
小禾心里咯噔一下:“信?奶奶,谁的信?”
“多少年前了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含含糊糊,像在梦话边上打转,“早没了。”
小禾不敢追问,把这一句默记在心上,接着念别的。念完喂了药,收拾了碗,走的时候,老太太在她背后说:“下回来,把你画的那个图,也带来念念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我画了图?”
“那天在居委会,你趴在桌上画,我出去的时候,瞥见的。”老太太说,“几十个圈,一个圈连几十条线。念给我听听,都是谁。”
小禾应了。第二回去,真把关系图带了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讲。讲谁家的搪瓷盆是他补的,谁家的陀螺是他削的,谁的门缝里塞过红纸条。老太太听着,不说话,眼睛闭着,只有讲到“巷尾,陈家”那一条线的时候,她放在被子外头的手,动了一下。
第四天夜里,陈奶奶烧起来了。低烧,不厉害,可老人经不起烧,重孙女守到半夜,孙阿姨也来看了一趟。医生来打了针,让多观察。
第五天早上,小禾照旧去熬粥。粥刚坐上炉子,就听见里屋老太太醒了,在唤她。
小禾进去,见老太太半靠着床头,脸色不好,眼睛却亮,亮得不太一样。
“小同志。”老太太的声音比往常沉,“我昨儿夜里,梦见他了。”
小禾搬了小杌子坐到床边,没敢出声,等着。
“头一回。”老太太说,“这些日子,人人都梦,就我不梦。我等着呢,想着是不是我岁数太大,他瞧不见我了。昨儿烧着,糊里糊涂睡过去,就梦着了。还是那条巷子,干净的,亮堂的,跟他走那天一个样。还是厂门口,那扇铁门边上。他站在那儿。”
“还是看不清脸?”
“看不清。站着,背着手。”老太太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,“可是他开口了。头一回。声音很轻,跟当年一样,怕吵着人似的。就一句。”
小禾握着老太太搭在被子上的手。
“他说,”老太太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‘那件棉袄,劳你费心了。’”
屋里静下来。炉子上的粥在咕嘟。
小禾没敢接话,就攥着那只手。攥了一阵,她觉出那只手在使劲,枯瘦的指头一点一点收紧。
“我年轻时候手巧。”老太太开口了,声音发哑,眼睛没看小禾,看着床头那面旧柜子,“给半条巷子的人都补过衣裳。谁家孩子开裆裤、谁家男人磨破的袖口,都送到我这儿来。他那件棉袄,是我补的。”
“他的棉袄?”
“深蓝的,旧的,肘上磨得发亮。他一个人住厂宿舍,没人给他缝缝补补。那年入冬,我拆开给他絮了新棉花,领口重新滚了边。他不让,说使不得。我说你一个人在外头,冻着了谁给你熬药?他就依了。”老太太停下来,喘了几口,“补好了,他穿着满巷子走,谁见了都说,孟师傅这袄子精神。他也不接话,就笑。”
“后来他说要调走。”她的声音更低了,“走得急。头天晚上我把袄子又要了回去,最后缝一遍,缀扣子。缀到一半,线不凑手,我想着明儿一早缀完给他送去。我那阵子娃还小,夜里闹觉,我熬不住了,想着扣子是小事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停了很久。
“第二天清早,我去巷口,门缝里那张红纸条飘下来。人已经上火车了。”老太太闭了一下眼,睁开,“袄子在我手里。扣子,剩最后一副没缀上。”
小禾蹲在床边,一动不动。
“今天想起来,”老太太说,眼角湿了,也没去擦,“他走得急,扣子都没带上。”
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,淌到枕头上。小禾抽了手帕递过去,老太太攥在手心里,攥着,没擦。
过了一阵,小禾轻声问:“奶奶,那件棉袄,后来呢?”
“托人捎去西北了。”老太太说,“捎给了厂里,让他们转交。捎没捎到,不知道。没回音。那年月,一封信要走半个月,丢了也不稀奇。”她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,“我把扣子缀完了才捎的。一副不缺。就想着,他到了西北,冷不着。”
门外有动静。
小禾一抬头,看见门帘外头立着个人影,是小安。他手里提着一包药,是孙阿姨托他从街上药房抓的,来送药,走到门口,正听见屋里说话,站住了。
他站在门口,没进来,也没出声。
屋里,小禾接着问,声音放得很轻:“奶奶,您想跟他说句什么吗?”
老太太没答话。她擦了擦眼睛,手帕攥回手心里,目光越过小禾的肩膀,慢慢定住了,定在门口那个方向,又像越过门口,落在很远的地方。
屋里就这么静着。炉子上的粥扑出来了,滋的一声响,小禾起身去看火。趁着这个空,小安掀帘子进了屋,把药搁在桌上,跟重孙女交代了用法,声音压得很低。
老太太靠在床头,眼睛闭上了,像睡着了。小禾盛了粥,晾在碗架上,收拾了炉边,跟小安一块儿退出来。
出了院子,带上院门,两人在巷子里并排走。走出去一段,小安才开口,声音不高:
“从头到尾,都听见了。”
小禾点点头,抱着空饭盒,等他说下去。
“你知道我刚在门口想什么吗?”小安说,“我进司里这些年,办回声类的案子,一直有一个想不通的地方。回声怎么散?按章程,话说完了,人就走了,回声散了。可什么算说完?今天算明白了。”
他放慢脚步,走到老梧桐底下,站住,抬头看那棵刚冒芽的树。
“棉纺巷四十七个人的梦,是一句话。这句话不是孟广田的,是全巷的,不,反过来,是他给全巷留下的那句‘谢谢照应,我走了’,没人回。四十七个人,都收了话,都没回。红纸条是他说的话,回话,一个人都没有。”
“陈奶奶是头一个回的。”小禾轻声说,“病中这一梦,他头一回开口,开的是棉袄,她欠的那副扣子。这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那句话里,最没结清的,不在别人那儿,在她这儿。”小安说,“半条巷子他帮过,可半条巷子欠他的,不过是句谢。她不一样。红纸条、棉袄、信、还有照片上她站在柱子边上,她跟孟广田之间,是一条没结清的账。所以别人梦见的是巷子,只有她烧着了,才梦见人,人才开口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小禾:“我隐约摸着这案子的关窍了。梦里那句话要说完,得有人把回话给到他。给的法子,‘谱系之外,也有没说完的话’,这话没教过我们怎么回。可王教授那句教了,话不分大小,都得有人听。听完呢?听完得有下文。陈奶奶刚才没答你那个问题,她目光定住的那个样子,我看不是不想答,是有话,不知道往哪儿说。”
“那我们给她找一个‘往哪儿说’。”小禾说。
“对。”小安点头,“我在门口就有个雏形了。旧改是定了的,巷子留不住,可巷史展是活的。展上给他补名字,补红纸条,补他的事,让全巷的人来看,来看,就是来听。听完了,当着这条巷子的面,把该说的话说了。人影不是等名字吗?名字今天有了,孟广田。他还在等下一样东西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回话。”小安说,“从陈奶奶起,一句一句,还回去。”
两人往巷子深处走。走到一半,小禾忽然站住:“师父,还有件事。今天她迷糊的时候说漏的,他说过,‘信上说这两个字’,广田。有一封信,孟广田从西北给陈奶奶写过信。”
小安也站住了。
“信要是还在,”他说,“红纸条背面那行小字,可能就有对的地方了。走,先回去。明天一早,你再去,别问信,只照看她。她要是想说,自己会说。”
“要是她一直不说呢?”
“那就等她病好。”小安说,“这案子办到今天,我算学会一件事了,急不得。他等了七十年,不差这几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