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十早上,小禾端着一碗小米粥进屋,看见陈奶奶已经自己坐在窗边了。
不靠枕,不裹毯,腰板挺着,膝盖上摊着一本旧书压着纸。窗子开了半扇,风进来,纸角掀了一下,她伸手按住。
“奶奶,您怎么起来了?”小禾把粥搁在桌上,“孙阿姨说了,您得再养几天。”
“躺够了。”陈奶奶说,“腿脚都听使唤了,躺着做什么。”
她说着抬了抬胳膊,又屈了屈手指,给小禾看。看完了,手往窗台底下够,够出一个木匣子来。匣子上一指厚的灰,她拿袖子擦了两把,擦不干净,也就不擦了,直接开盖。
里头一把剪刀,一沓红纸,一个针线筐。
剪刀锈了。陈奶奶对着光看了看刃口,起身去灶间,小禾听见磨刀石响,蹭,蹭,蹭,声音不急,一下是一下。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她回来了,剪刀刃上有了光。
“奶奶,您这是要做什么?”小禾问。
“剪窗花。”
小禾没敢多问,把粥往她手边推了推。陈奶奶先喝了粥,喝得干干净净,碗搁下,才把红纸抽出一张,对折,再对折,手指在折边上捋了一遍,捋平了。
小禾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她斜对面。她知道规矩,跟陈奶奶在一块儿,不能催,问一句,等半天,答案自己会来。
果然,剪了没几下,陈奶奶开口了。眼睛没离开纸,话像是从纸底下透出来的。
“这个花样,是他教我的。”
小禾手里的笔停了停。
“喜鹊登梅。”陈奶奶说,“那年月,巷子里家家窗户上贴的窗花,都是他剪的。腊月里头,他挎着帆布包挨家送,不进门,搁窗台上就走。谁家的什么样式,他记得。三号院要双鱼,老赵家要胖娃,都是图个吉利。”
“您跟他学的?”
“学过一回。”陈奶奶手上的剪刀没停,“我这人手笨。他会的手艺多了,修的、补的、焊的,我就看会了这一样,喜鹊登梅。他教的时候说,这个花样好记,两只喜鹊一个枝,剪坏了也算喜鹊。”
剪刀在纸上走,纸屑一点一点落在她围裙上。
“六九年他走以后,”陈奶奶说,“巷子里再没人剪了。买现成的,印的,金边的,好看是好看。”她顿了顿,“不是那个了。”
窗子外头有人过,喊了一嗓子谁家收被子,又静下来。
小禾轻声问:“那这些年,过年您贴的……”
“不贴。”陈奶奶说,“我剪的那只拿不出手。他那只,我又没有。”
第一张剪废了。喜鹊的翅膀剪豁了一个口子,她展开看了看,没言语,把那张放到一边,重新折纸。第二张也废了,剪到梅枝分叉的地方,手抖了一下,枝子断了。她还是没言语,只是把第二张摞到第一张上头,两张废纸叠得整整齐齐。
小禾看见她第三遍折纸的时候,先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合了合,像冬天里哈气之前那种合法。
第三张,剪得很慢。
喜鹊的嘴,剪三下,停一停。翅膀的弧,是一小口一小口啃出来的,剪刀在她手里走得小心,像走在滑路上的人。梅枝最难,枝子要断不断的地方得留纸连着,她剪到这里的时候,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剪刀咬纸的声儿。
剪完了。她展开,举到窗跟前,让光从后头透过来。
一只喜鹊,落在梅枝上。枝是斜的,鹊是侧的,翅膀收着,尾巴翘着。不是市面上那种利落样,翅膀的边带着点笨,弧度发憨,一看就是手上的功夫老了,又或者,学的时候就没学全。
小禾看了半天,说:“奶奶,这个好看。”
“他剪的比我好。”陈奶奶说,“他那只鹊,翅膀是活的,像要飞。我这只,”她端详着,“凑合着。算替他补一张。”
“补一张?”
“他给全巷剪了那么些年窗花。”陈奶奶把窗花放平在桌上,指头在鹊的翅膀上虚虚描了一下,没碰着纸,“走了以后,一张都没留下来。搬家的搬家,糊窗的糊窗。你孙阿姨她们翻老照片,翻出来的是人,不是窗花。人能翻出来,手艺翻不出来。”
她把手收回去,在衣襟上按了按。
“这回展上,有他的名,有他的照片,有他的话。”她说,“就是没有他的手艺。别人不知道,我知道。我知道,就得有。”
小禾找出一张干净的白纸,垫在底下,把窗花连纸捧起来。喜鹊冲着窗户,透光的地方红得深,不透的地方红得浅。
“这张,我们贴在墙上最高的地方。”小禾说,“话墙最上头,谁一进门抬头就能看见。”
“随你们。”陈奶奶说,“贴哪儿都行。高处好,窗花本来就该贴在高处。”
小禾捧着窗花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站住了。她回过身。
这半个月,红纸条收了三十七张,各家写的写、想的想,孙阿姨催了两回,说巷尾这一户,就等您了。这话小禾一直没敢当面问。今天屋里的日头好,窗花也成了,她把话放轻了,试着递出去。
“奶奶,”她说,“您的红纸条,写好了吗?”
陈奶奶没答话。
她坐在窗边没动,过了一会儿,伸手把剪刀搁回针线筐里,剪刀入筐的时候,她顺势把整个筐往跟前拉了拉。筐里的线轴、顶针、锥子,都在原来的位置上。她的手往筐底去了。
筐底有一沓碎布,碎布底下,她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张红纸,叠得整整齐齐,四角对四角,压得平平整整,叠法和巷里各家交上来的那些不一样,那三十七张是随手一折揣兜里的,这一张是压过、抹过、收着的,像收了有些日子了。
她把那张红纸放在桌上,放在窗花的旁边,手在上头搭了一下。
“写好了。”她说,“就一句。”
小禾没问是哪一句。她看见那张红纸叠得太齐了,齐得边角都压出了印子,压痕都发旧了。她只把这四个字记在了心里:写好了,就一句。
“不急着给我。”陈奶奶把手收回去,“贴的时候再说。”
她转头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喜鹊,看了半晌。
“窗花你先拿去。”她说,“别压皱。鹊的翅膀,压皱就不像要飞了。”
小禾捧着窗花和白纸,退出门去。走到院里,孙阿姨正嗑着瓜子进来,一眼看见她手里的东西,瓜子壳吐在手心,凑近了看。
“哎哟,这是,喜鹊登梅?”孙阿姨看了两眼,抬眼看小禾,声音压下来了,“这是陈家奶奶剪的?她那双手,多少年没动剪子了。”
小禾点头,把窗花的事低声说了一遍。孙阿姨听完,没吭声,往屋里望了一眼,把瓜子往兜里一揣。
“那年的窗花,”她嘀咕,“我还小,我记得我家窗台上年年有一份,我妈说是巷里那个修车的送的。原来是他剪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说怪不怪,一个人会的东西,散到一巷子里去,人走了六十年,你说散干净了吧,又没散干净。落在她那双手上了。”
小禾捧着窗花往居委会走。日头正好,她走得慢,专拣平道走。
到了居委会,小安在里头清点新交上来的条子。小禾把窗花搁在桌子最当中,把经过讲了。
小安听完,先看窗花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对。这个比条子重。”
“嗯。”小禾说,“她还写好了她那张。收在针线筐底。她说就一句。”
小安的手在条子上停了一下。
“就一句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没往下问。他把窗花挪到铁盒旁边,又觉得不妥,从柜子里另找出一个硬纸夹子,垫上软纸,把窗花夹进去,立在柜子最里头。
“展那天,贴最高处。”他说,“钉子我来钉。我腿长。”
小禾在当天的记录末尾添了一行:
窗花一张,成了。第三张。她那张红纸条,在针线筐底压着,叠得最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