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一下午,小美来了电话。
回声司这头是小安接的。小禾和小美查档的事搭过几回手,但小安一直没跟她直接通过话。电话一接通,那头先笑了一声,又马上收住。
“小安师父吧?我是总会协查的小美,查陇西户籍那个。忙了半个多月,今天有信儿了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先说一句,”小美说,“人,不在了。”
小安“嗯”了一声,没往下接。
“去年年底走的。肝上的病,走得不遭罪,家里人在跟前。”小美翻纸的声儿从电话里传出来,“我一样一样说。前头折腾那半个多月,是因为户籍上‘返原籍’三个字把我绕进去了,陇西县里查不着这个人,注销记录也没有。我托了当地档案馆一个老师傅翻旧册子,翻到今年开春才翻着。”
“人没回原籍?”
“没回。八四年从厂里办了退休手续,档案上写返原籍,人没走。厂里返聘了他一年,后来他就在厂区边上住了下来,户籍落在厂区街道,不在原籍的村子里。老师傅说,这种情况那年代不少,户口走个手续,人不挪窝。”
小安把话在本子上记了一行,笔停着,等下文。
“他从六九年进去,一直干修理车间,中间评过两回先进,奖状都还留着档。同事给他的话,老师傅原样抄给我了,就八个字:本分,手巧,话少。”小美顿了顿,“‘没再回过棉纺巷那边’这话也是档案附页里写的,当年厂里搞职工登记,籍贯栏后头有一行小注,‘原籍未归’。”
“家里呢。”
“有一儿一女。”小美说,“这儿我得更正我自己一个想法。我原先查‘无家属随行’,当他是一个人过去的。不对。他是六九年三月一个人走的,七零年在当地成了家,老伴是厂里食堂的。儿子现在在县里开修理铺,女儿嫁在邻县。”
小安的笔又停了一下。
“修理铺。”他说。
“对,修理铺。”小美在电话那头也停了一下,“我看见这三个字的时候,也愣了愣。老师傅还说了个事儿,说厂里老人提起来,都叫他儿子‘小孟师傅’,手艺是老爷子手把手教的。”
屋里,小禾本来在整理红纸条,听见“小孟师傅”三个字,手上的条子放下了,凑到电话跟前。
“小美姐,”她轻声问,“有照片吗?”
“有。”小美说,“档案里附了一张退休时候的。我扫描了,一会发你们。还有一张更早的,七几年的,车间门口照的,也一并发来。”
电话挂了。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照片传到了居委会那台旧电脑上。
两张照片。一张七几年的,黑白的,几个工人站在车间门口,前排蹲着个瘦小的中年人,膝盖上一块垫布,手里攥着一把钳子,脸冲着地面,不看镜头。另一张是退休时候的,彩色的,已经发黄了。
退休那张,小禾看了很久。
一个瘦小的老头,穿一身干净的工作服,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,站得直。头发全白了,梳得整齐。他站在一个门口,身后那扇门半开着,门上刷的漆掉了几块,露出底下的锈色。照片角上有一行钢笔字:孟广田同志退休留念。
小禾伸出手指,虚虚描了一下那扇门的轮廓。描到一半,她收了手。
“师父。”她说,“这扇门。”
小安凑过来看。门是那种老式铁门,两扇的,一边半开,门框上头有个弧形的架子。他看了几秒,从抽屉里翻出那摞卷宗,抽出三份见影人的访谈记录,挨个翻到画示意图的那几页。
三份图,画得都不好,可门都是那个样子:两扇,弧形顶框,一边半开。
“厂门口那扇铁门。”小安把三张图并排摆在照片旁边,“六九年他走的时候,梦里他站门边。退休照相,他还站门边。前后隔了四十多年,照的是西北那边的厂门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窗外头孙阿姨跟谁打招呼,喊了一嗓子“买菜去啊”,又远了。
“他不是站在棉纺巷的门口。”小禾慢慢地说,“他是站在一扇一样的门口。当年走的时候,他站在咱这条巷子的铁门边上,说‘总得有人看着’。后头几十年,他站的,是他自己那扇门。”她停了停,“我总觉得,他心里那扇门,一直没换过。”
小安没接话。他把两张照片又看了一遍,看得很慢。看完,他小心地把打印出来的那两张纸对齐,放回信封里,信封口压了压。
“师父。”小禾轻声问,“人都不在了,那这个展,咱们这面墙,孟师傅本人,还接得着吗?”
小安先停了停,才答。
“接得着。”他说,“人不在了,话还在路上。这面墙立起来,他那一儿一女,早晚有人来看见。他的手艺落在‘小孟师傅’手上,他的话落在咱这条巷子的纸上。两头都活着,就缺个地方碰面。”
他站起来,把信封放进铁盒,锁上。
“更要办。”他说,“原先咱们想的是,给一个走了六十年的老人递一句回话。现在查实了,人连一句也没等着就没了。那这话就不是回话了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找词。
“是送。”他说,“送行送晚了,也得送到。”
小禾点了点头。她在当天的记录末尾添了两行:
下落查明:孟广田,六九年入西北厂,修理车间,八四年退休未返原籍,前年病故。一儿一女,儿子在当地开修理铺,人称小孟师傅。
写到这儿,她想起什么,又添了半行:
照片上,门半开着。他在门边站着,四十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