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五傍晚,红纸条全收齐了。
连陈奶奶那张,前天下午她自己拄着棍送到居委会的,五十九张,一张不缺。小禾这几天就干一件事:挨家核对。谁的条子上展、谁的原件拿复印件、谁的要求贴高贴低,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。吴老爷子交代他那张要跟钱师傅那张挨着,“传达室和收音机是一路”;刘老太太那两张带手印的,要求手印朝外,“让他认我这两条”。
明天,五月十六,上午十点,话墙揭幕。
傍晚六点多,小禾正核对到最后几户,孙阿姨从巷口一路小跑过来,手里还攥着半把瓜子,瓜子皮都跑丢了。
“小禾!小禾你等等!”
“怎么了孙阿姨?”
“我昨儿夜里,”孙阿姨喘了口气,一把攥住小禾的胳膊,“又梦见那条巷子了。”
小禾手里的笔放下了。
“你先别记。”孙阿姨把她往墙根带,“这话我得站着说。我梦见过三回了,头两回你们问过,就那条巷子,就厂门口,那人影背对着我们站着,一动不动,多少年都是那么个样子。昨儿夜里,”
她停了一下,抬手在自己胸口按了按。
“他转过身来了。”
巷子里有人收晾衣裳,竹竿磕在墙上,响了一声。孙阿姨等那动静过去,才接着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。
“脸还是看不清。你写上也行——看不清,雾蒙蒙的,就跟老照片上糊了的那一块似的。可他朝我点了点头。慢的,点了一下,又点了一下。然后我就醒了。天还没亮呢。”
“您害怕了?”
“怕什么怕。”孙阿姨摆手,“我要是害怕,我至于跑着来找你?我是,”她找了半天词,“我醒过来那阵儿,心里头说不出的踏实。躺那儿半天没动,就想再回去接着梦,没接着。”她拍了一下大腿,“你说怪不怪,做了半个月的梦,回回是背对着。明天要揭墙了,他昨儿夜里转过来了。这算什么事儿?掐着日子来的?”
小禾没答话。她把本子合上,往兜里一揣。
“孙阿姨,您先别跟人说。”她说,“我挨家问问。”
从巷口问到巷尾,一个多钟头。小禾挑的都是原先做过那个梦的人家。四十七个做梦的老人,她挨着走了能走的三十几户,腿脚不便的托孙阿姨打电话问了剩下的。
问出来的话,一个一个都对得上。
三号楼刘老太太说她昨夜“梦见那个背身的,回头了,朝我点下巴”;煤棚扛煤那家的老爷子说“梦里他朝我拱了拱头,我当是要跟我借车呢”;赵老太答得最细:“点头了。点了两下。我这心里呀,跟揣了个热东西似的。”
赵老太还追着问:“闺女,你是挨家问?别人也梦见了?”
“都梦见这一幕。”小禾说。
赵老太在门口站着,半天没言语,末了说:“那好。那好。明儿那条纸,没白写。”
问到巷尾,天擦黑了。陈奶奶坐在她家门槛上,手里一把蒲扇,没扇,就是拿着。小禾走过去,把问来的话拣着说了一遍——没全说,留了一半。说到“转身,点头”,陈奶奶手里的蒲扇停了。
停了有半息,又慢慢摇起来。
“他是知道了。”陈奶奶说,“知道我们要送他,先来应一声。”
小禾在门槛外的台阶上站住了。“奶奶,您昨夜,”
“我梦见了。”陈奶奶说,“头一回梦见他的脸。看的工夫短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眼睛像他爹。”
小禾没敢接这句,只把它记下了。陈奶奶也没往下说的意思,摇着扇子,看着巷子。
“奶奶,”小禾临走前问,“明儿揭幕,您去吗?”
“去。”陈奶奶说,“我这话,得当面递。”
小禾回到居委会的时候,小安在梧桐树底下站着。那棵老梧桐在巷子正当腰,树底下常年摆几块石墩。他手里拿着明天揭幕的流程单,看见小禾,把单子折起来揣兜里。
“问完了?”他说。
“问完了。”小禾把本子翻开,递过去,“四十七个,昨夜都梦见了转身点头。一个没落下。没做过那个梦的几户,昨夜也没梦。跟掐着数似的。”
小安接过本子,就着居委会窗户透出来的灯光,一页一页翻。翻完了,他把本子合上还给她。
“师父。”小禾轻声说,“是咱做的事起了作用,还是,”
“不用分。”小安说,“条子收齐了,他应了。这就够了。这里头的道理,留给以后慢慢想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天暗下来了,巷子里家家户户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比往常亮得早。
“红纸条是六十年的话,梦是应声。”他说,“应声到了,明天就轮到我们了。”
“明天,好好送。”小禾说。
“对。”小安说,“好好送。”
他转身进了居委会,开始搬明天要用的东西:梯子、钉子、装条子的铁盒、装窗花的硬纸夹。搬第三趟的时候,他站住了,回头问了一句:
“陈奶奶那条,她要当面递?”
“嗯。她说当着墙递。”
“那把她排在头一个。”小安说,“别人都是写给他,她是还他。”
说完他接着搬梯子,梯子腿磕在门槛上,当的一声,惊得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起来,又落回去了。
小禾在当天的记录末尾添了一行:
揭幕前夜,四十七人同梦:人影转身,点头。应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