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六晚上的话,第二天早上还有余音。
小安在居委会过了一夜。他睡在里间那张旧行军床上,床是孙阿姨找出来的,弹簧塌了半边。后半夜他醒过一回,起来喝水,看见院里有人影,是三号楼刘老太太的女儿,推着空轮椅出来透气。两人隔着院墙点了点头,谁也没说话。
第二天是五月十七。上午,孙阿姨说还有个尾巴没办。
“昨儿个是各家贴各家的。”她说,“贴是贴上了。可我这心里总觉得,差一道手续。就跟发信似的,信塞邮筒了,没听见信筒盖响,总觉得没发出去。”
“您想怎么办?”小安问。
“念名儿。”孙阿姨说,“昨儿贴条子的,一户一户把名字念一遍。念到了,有人应,就算签收了。”
小安想了想。“行。这个我来念。”
上午九点,人又聚到活动室。比昨天少一些,老人们觉少,倒都来得早。屋里还是那股浆糊味,话墙立在北墙,五十九张红纸条,一张窗花居中。有老人进门先奔墙去,站在自己条子跟前又看一遍,看完才找座坐下。
没有剪彩,没有横幅。孙阿姨把话筒递给小安,话筒其实是坏的,线都没插,就是个样子。
小安手里一张纸。名单是小禾头天夜里整理的,参与写话的五十九户,一户一行,户主名字在前。名单头一行是抄来的:落款,孟广田,一九六九年三月。
他站到话墙跟前,展开纸。
“各位叔、姨。”他说,“昨天话都贴上了。今天我念一遍名单。念到谁家,谁家应一声。这名单念完,就算话送到了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他开始念。不快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。
“李长顺家。”
人堆里,一个老爷子抬手:“在呢。”
“王秀兰家。”
“在。”
“陈秀珍家。”
后排一个老太太应:“在呢。”
一个名字,一声应。有的应得响,有的应得轻,刘老太太家是她女儿替应的,应之前先低头跟轮椅上的人说了一句“到咱家了”,老太太在轮椅上抬了抬手。吴老爷子应的时候,把“在”字应得很短,应完把手背到身后。赵老太应完,自己又补了一句:“条子还在呢,昨儿贴的。”
念到中途,有个老爷子的名字念出来,没人应。小安停了停,又念一遍。人堆里有人回头找,末了边上一个老太太站起来:“他腿疼,今儿没来。我替他应。”她应了一声,又坐下。
小安在名单上那行后头,添了俩字:代应。
“周桂香家。”
“在呢。”刘老太太在轮椅上自己应的,声音不小。
一户接一户。名字都是老名字,长顺、秀兰、桂香,念出来像从旧户口本里走出来的。屋里的应声此起彼伏,谁应了,谁就坐直一点。
念到最后一户。
“巷尾,陈家。”
陈奶奶坐在头一排。她应的时候没出声,是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。孙阿姨在后头小声解说:“她在呢,她耳朵背,应的方式不一样。”
小安把名单折起来,揣进兜里。他面对话墙站定,站直了。
然后他弯腰,深深鞠了一躬。下去,停住,起来。整个屋里没人出声,窗外的蝉叫了一阵,又叫一阵。
他直起身来,退到墙边上。
孙阿姨上前一步,替他把话接过去:“这一躬,我替老孟受着。”她冲墙也点了点头,“也是替全巷受的。这一巷子的话,六十年的账,今儿个,两清了。”
人堆里有老人小声嘀咕:“两清倒不至于。”是扛煤那家的老爷子,他坐在窗户根底下,声音不大,可屋里静,都听见了,“其实该谢的是他。那年头,他帮了那么多人,修车、修锁、修水管,一句谢都没图过。我们今儿贴条子,不是还账,是——”
他卡住了,想了半天词。
“是他该得的。”他末了说,“早该的。”
屋里一片点头。
散场以后,老人们陆陆续续走了。走前都去墙跟前站一站。有个老爷子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,冲着墙抬了抬下巴,跟招呼一个熟人似的。
当天下午,小安去了趟陈阳那边,报结案的事,这是另一头的账,暂且不表。
晚上,小禾挨家回访。她拿的本子还是原来那本,一户一户问。问题就一个:昨夜睡得怎么样,梦来没来。
“睡得沉。”吴老爷子在门口答,“多少年了没睡那么沉。梦?没梦。”
“没来。”钱师傅说,“昨儿贴完条子回家,一觉到天亮。我老伴儿说我说梦话了,说的是啥她没听清,反正那条巷子,没去。”
赵老太答得最细:“没梦见巷子,梦见我娘家了,多少年没梦见娘家了。你说怪不怪,这梦跟串门似的,那家串完了,回自己家了。”
一家一家问下去。三十七、四十几、问满四十七家做梦的人,回话都对得上:昨夜,那个梦没再来了。
问到巷尾,陈奶奶坐在门槛上摇蒲扇。
“奶奶,昨夜睡得好吗?”
“好。”陈奶奶说。
“梦见他了吗?”
蒲扇停了一下,又摇起来。“梦见了。”她说,“他穿上棉袄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扣子齐的。”
小禾没再多问。她把这句记在本子上,一笔一划。
回到居委会,小安已经回来了,坐在桌前写回执。回执是给总会的结案文书,格式是老格式,日期、地点、人数、处置经过。他写得很省,一页纸写完事。
写到末尾,他添了一行:
忆巷梦止于话墙立成之日。
写完他把笔搁下,看了那行字一会儿,又把笔拿起来,在底下再补了一句:
话说完,灯亮着。
小禾凑过来看了看回执,没说话。她翻开自己的本子,把当天的记录也收了尾。她的末尾一行跟回执不一样,她记的是数:
五月十六贴墙,五月十七念名,五十九户,四十七人应梦止。今夜巡巷,各户灯熄得早,睡得沉。
写完,她把本子合上。窗外头,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,比往日灭得早。
